<p class="ql-block"> 第八章:随军</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军校生活按步就班,条理分明。中级指挥短期培训,军事理论、营团战斗指挥、工作筹划等,这些都是必修课。王瑞如饥似渴,课课走上心头,项项刻苦用功。</p><p class="ql-block"> 王瑞暂时没有了部队管理和繁杂事务缠身,课余时间便有了对“家庭”二字的考虑。“随军”这个话题,第一次被正式提起。信中,他描绘着对未来家庭团聚的渴望,字里行间是多年分离沉淀下来的、厚重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桂芳的心被触动了。她又何尝不向往朝夕相伴的日子?可“随军”二字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她有自己的事业,刚刚转正的党籍,学校里学生们依恋的目光,还有那方熟悉的讲台。部队的家属房,她曾临时住过,条件也颇为艰苦。</p><p class="ql-block"> 那个周六,她回了趟娘家。父亲李大松虽已从支部书记岗位退下,目光依旧如炬,思维依旧条理清晰。听完女儿的纠结,他沉默良久,想起了多年前“金凤凰”的旧话,缓缓道:“随军,利大于弊。对王瑞、对你们的小家、对部队建设,都是好事。唯独对你个人……闺女,这需要牺牲,你得想清楚。”</p><p class="ql-block"> 母亲杨氏的话则更朴实:“我们四川女子,讲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在哪,家就在哪。跟着他去,错不了。”</p><p class="ql-block"> 桂芳的纠结,一直持续到八零年元旦后。王瑞军校学习结业,特意请假绕道回了四川。与桂芳和家人见面时,他没有描绘不切实际的蓝图,而是坦诚相告:部队驻地在偏僻山沟,条件甚至不如绵竹,就业机会很少。随军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好处,就是一家人能团圆,结束这望眼欲穿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看着丈夫被风霜雕刻得更加刚毅的脸庞,想起新婚时他胸前的绸缎红花,想起孕吐时独自捱过的清晨,想起探亲路上漫长的颠簸,想起七九年春天那一个个被恐惧噬咬的夜晚……桂芳忽然就明白了:有些选择,不需要权衡利弊,只需要遵从内心最深处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好,”她听见自己清晰地说,“我们跟你走。我先跟学校和教委打个招呼,等这学期结束,就办手续。”</p><p class="ql-block"> 这个冬天,因为桂芳的决定,变得温暖而充满期盼。</p><p class="ql-block"> 1980年3月,春寒未尽,王瑞带着部队完备的批准文件回到绵竹,为桂芳办理调动手续,接她和孩子们奔赴新的家园。</p><p class="ql-block"> 在县教委政工股,那位即将退休的老大姐将密封好的组织关系介绍信递到桂芳手中,不无遗憾地叹道:“我本想着,这个位置两个月后交给你的,教委领导也研究过了。你这一走……可惜了。”</p><p class="ql-block"> 桂芳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一阵短暂的悸痛。她双手接过信封,深深鞠躬:“谢谢组织的培养,谢谢好大姐。”</p><p class="ql-block"> 手续办好后,王瑞陪桂芳回学校与同事告别。十几位老师汇集在办公室,老校长捧出两件礼物——一对红双喜的挑花枕巾,一床粉红色印花被套:“学校老师们凑了些份子,给你做个纪念,这是学校全体老师的一份心意。”将礼物递给桂芳,“你无论走多远、飞多高,永远是旺云的子弟,是一个川妹子,要永远记住这个根!”</p><p class="ql-block"> 桂芳接过礼物:“请校长放心,请同事们放心,我会记住的,我会与你们保持联系的。”说完,一个深深的鞠躬礼!</p><p class="ql-block"> 她将结婚时置办的家具悉数留给了王瑞的兄弟,只带上几箱衣物、被服、书籍和孩子们的玩具,便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跟着王瑞,踏上了南下的列车。</p><p class="ql-block"> 新的驻地,果然如王瑞所言,是另一个世界。营房依着“山、散、洞”的原则隐在重重山峦之间,连队与连队相隔数百米,抬头是峭壁,低头是深涧,与一马平川的牛田洋判若两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师干部科查阅档案后,准备将桂芳安排到师部八一小学任教高年级。消息传来,王瑞很是高兴,这无疑是专业对口的最好安排。</p><p class="ql-block"> 桂芳却问:“八一小学离这里有多远?”</p><p class="ql-block"> “十来公里吧,团里有一辆运输车负责接送学生。”</p><p class="ql-block"> “我不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p><p class="ql-block"> 王瑞愕然:“那是全师唯一的一所小学,都是部队子弟,你是老师,去那里干老本行,最能发挥……”</p><p class="ql-block"> “我要跟你在一起。”桂芳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执拗,“一天也不想再分开。十来公里,也是分开。”</p><p class="ql-block"> 王瑞望着妻子眼中不容动摇的神色,忽然想起当年她决定嫁给军人时的那个眼神。一样的柔韧,一样的义无反顾。他最终妥协了。</p><p class="ql-block"> 情况报告到师里,情况特殊,予以照顾。桂芳的名字,最终落在了团服务社的职工名单上。保留干部待遇,担任团服务社会计。</p><p class="ql-block"> 团服务社坐落在营部旁三百米外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上,几间平房,像个四合院,货架上整齐摆着日常生活用品、文具、糖果。两侧是冰室、邮政代办点和理发室。山沟里驻地分散,白日里顾客稀落,只有傍晚和周末才热闹些。</p><p class="ql-block"> 工作简单,甚至有些枯燥。但桂芳甘之如饴。每日清晨,她能和王瑞在同一缕炊烟中醒来;中午,她可以快步回家为他热好饭菜;傍晚,她能牵着放学归来的儿女,在营区蜿蜒的小路上等他回家。</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夜晚格外静谧,也格外深沉。当熄灯号悠悠响起,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桂芳靠在床头,就着橘黄的灯光,为王瑞缝补刮破的军装,或者检查孩子们的作业。王瑞查哨查岗归来已是深夜,抬头与桂芳目光相接,看到妻子温柔的脸,一身疲惫便褪去大半。俩口子简单聊几句,话不多却贴着彼此的心,空气中便流淌着温馨安宁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这里没有讲台上的挥洒自如,没有桃李满园的成就感,有时面对简陋的屋舍、不便的生活,她也会恍惚。但每当深夜,听着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孩子们在隔壁的梦呓,那种脚踏实地的、触手可及的圆满,便像山间的夜雾,温柔地包裹住她所有的付出与选择。</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她知道,自己飞越了千山万水,最终栖息的,不是繁华枝头,而是爱人身旁。这山沟里的风雨和阳光,便是她作为军嫂,最深沉、最坚定的浪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