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的泼墨山水间的清明上河图,山水画«汴京盛景»

征途

<p class="ql-block">清晨研墨时,窗外雨丝斜织,我忽然想起那幅未干的《汴京盛景》——山崖陡峭处,我用焦墨劈出嶙峋骨相,又以淡青晕染远峰,让云气在宣纸纤维间自然游走。画中那几叶小船,其实是昨夜灯下反复推敲的留白:船身不勾线,只靠水纹的疏密托出浮沉之态,仿佛真有橹声欸乃,从北宋汴河的雾里摇到了我这方斗室。</p> <p class="ql-block">石桥是我落笔最重的一处。不是画桥,是画“渡”:桥拱如弓,绷着千年的张力,桥下流水却用飞白扫出,似有舟楫穿行,又似无舟自流。我常站在这桥的位置想,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时,是否也这样凝神于一桥一水之间?我泼的不是墨,是时间——把汴京的晨钟、漕船的缆绳、茶肆的蒸气,全揉进这浓淡相破的墨韵里。</p> <p class="ql-block">那盏红灯笼,是我特意点的。画中檐角悬着的不是装饰,是人间烟火的坐标。昨儿邻居送来新焙的龙井,我泡开一盏,看茶叶在杯中舒展,忽然就明白了:所谓盛景,不在楼阁多高、市集多闹,而在檐下有人凭栏,灯下有人低语,河上有人不赶路,只任小船随波——这念头落进画里,就成了灯笼下那几个模糊身影,衣纹不描,神气自足。</p> <p class="ql-block">白墙黑瓦的段落,我画了整整三天。不是描形,是听声:瓦缝里钻出的青苔,墙根下踱步的狸猫,还有石桥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拢的节奏。墨色最淡处,我搁下笔去院中剪了一枝带露的紫藤,插在画案青瓷瓶里。藤影斜斜映在未干的画面上,竟与远处山影浑然一体——原来泼墨的“泼”,泼的是心光,不是墨汁。</p> <p class="ql-block">画到水岸绿树时,我换了支秃笔。不求枝叶分明,但取一团生意:浓淡墨点厾下去,趁湿洒少许清水,墨便自己游成树影。有朋友问:“这树像不像?”我笑:“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肯让船从影子里穿过。”——《汴京盛景》里没有一棵树是静止的,它们垂枝拂过船篷,摇影晃动茶旗,把北宋的风,吹到了我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上。</p> <p class="ql-block">石桥行人,我只画了七个。不多不少,取“七贤”之数,却非高士,只是寻常人:抱孩子的妇人、拄杖的老者、提篮的少女……他们衣褶用枯笔飞扫,面目全隐在墨气里。有人问为何不画脸?我说,脸会老,而汴河的水光、桥石的苔痕、行人衣袖掠过的风,千年如一。我泼墨泼的,从来不是形,是这不灭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那抹蓝色树叶,是意外之喜。调青绿时手一滑,靛蓝滴入赭石,竟洇出宋瓷般的天青色。我索性任它蔓延,染透半面山崖——后来才懂,这抹蓝是汴京的天,是《东京梦华录》里“青天如洗”的天,是千年未变的澄明。画完搁笔,窗外雨停,一道虹横跨楼宇,像极了我画中那道未题款的桥。</p> <p class="ql-block">最后题跋那日,我磨了半宿墨。砚池里墨色沉静,映着灯影晃动,恍惚见小船自画中驶出,载着说书人、卖花女、漕运官、算命先生……他们不登岸,只在我案头水盂里打个旋,又隐入墨色深处。原来《汴京盛景》从来不是一幅画,是我用三十年光阴,在宣纸上开凿的一条汴河——它不流往过去,只载着所有未熄的灯火,缓缓淌向此刻,淌向你抬眼看见的这一行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