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而生(旅游篇)四十二

桃源圣地

四十二

风雨阳台山一一深圳之旅三

台风的脚步，到底是滞重地挪近了。一连几日，天色总是青灰着脸，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海是去不成了，那滔天的白浪正是已化作天边闷闷的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只得收了那份冲向滩头的念想，转而感念起邻人的好意来——一张薄薄的游泳卡，竟成了这风雨围城里一份小小的、流动的自在。小区里的泳池是方正的、驯顺的，水是澄澈的碧蓝，被风拂过，也只皱起些规整的细纹，全然没有大海那股子要将人席卷而去的蛮力。孩子在水里扑腾，笑声清脆，撞在四围高耸的楼壁上，又清脆地弹回来。我倚在池边，抬头望，视线越过泳池的围栏，便撞见那一大片沉沉欲坠的天空，与天空下墨绿色的、连绵起伏的山影。这才真切地觉出，我们所寄居的这处所在，是那样奇特地嵌在山与海的皱褶里的。

这东海岸的别墅群，便依着那山的走势，一层层、一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谁精心摆下的一局棋。房子是漂亮的，样式各异，却都透着一种洁净的、疏离的秩序感。白日的喧嚣被过滤了，只余下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藏在哪片浓绿发出一两声怯怯的鸟鸣。空气是沁凉的，吸到肺里，带着植物根茎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清气。路是洁净的，蜿蜒着，时而有车无声地滑过，也是匆匆的，不带走一片叶子。我带着孩子慢慢地走，指给他看那些掩映在树木后的、造型别致的屋宇，看那从阔大阳台里探出的、寂寞的藤椅与空荡荡的秋千。他忽然仰起脸问：“奶奶，住在这里的人，是不是天天都在放假？”我一时语塞。或许是的罢，对于拥有这里的人，人生或许便是一场悠长的假期。可我们呢？我们只是这风景临时的读者，用几日的光阴，来借阅一种迥异的人生景致。这阅读本身，已是一种丰厚的馈赠了。房价的数目，我听人闲谈时提起过，那是一个令人咋舌的、与这幽静山水似乎不相称的数字。但此刻，山风的清凉是免费的，满眼的葱茏是免费的，这一份偷得浮生几日闲的心境，更是无法计价的了。

既然海路不通，便转向内陆。十九日，车子载着我们，背离那片灰蒙蒙的海，驶向惠州。风势似乎小了些，但天穹依然低垂。惠州的楼宇是另一种气象了，它们更新，更密，带着一种迫不及待要拔地而起的锐气，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即便在阴霾里，也闪烁着冷冽的、进取的光芒。别墅区也是成片的，样式却更为张扬些。在广西老乡朱小姐的引领下，我们得以窥见那紧闭的大门后的天地。一家是商人的宅邸，厅堂阔大，一水的红木家具，沉郁厚重，博古架上列着些瓷器与玉石，灯光下泛着温润而节制的光，一切都布置得一丝不苟，像一幅工笔的界画，气派里透着谨慎的衡量。另一处则是艺术家的居所，格局要散漫得多，原木的桌案上随意堆着书与画稿，墙上挂着色彩奔放的抽象画，阳台上一架老旧的画板，颜料盘里的残色已然干涸，却仿佛还滞留着主人某一次灵光骤现时的呼吸。孩子看得眼也花了，摸摸光洁的扶手，又望望那看不明白的画。出来许久，他忽然轻声说：“我长大了，也想有一个这样的房子。”我没有用那套“努力读书”的现成话去应答他。我只摸摸他的头，说：“那你先得找到自己真正喜欢怎样生活，像那位画画的主人一样。”他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我们寻到了那处著名的渔人码头。风里的咸腥气陡然浓重起来，夹杂着海产特有的、腥鲜的芬芳。码头并不如想象中喧嚣，或许因了台风与休渔的缘故，船只都静静地泊着，随波浪轻轻起伏。摊档上的货色却仍是丰盛的，只是价码确比平日俏了些。那些虾蟹贝类，在氧泵鼓动的水池里吐着沫，鳞甲与介壳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诱人的光泽。我们俯身挑选，指尖掠过海水冰凉的触感。那是一种生的、勃发的、与人世息息相关的气息。挑了活虾、鲍鱼、花甲螺，又加一尾咸鱼，请边上的店家做了。待菜肴上桌，白的虾，嫩的鲍，金黄的咸鱼偎着紫亮的茄子，热气蒸腾，最简单的烹煮，却逼出了最本真的海的魂魄。那滋味是浓烈的，鲜得有些霸道，直抵舌根。孩子吃得鼻尖冒汗，咂着嘴说：“鲜！”这“鲜”字里，有海的辽阔，也有风雨的洗礼，更有这市井码头生生不息的烟火温情。

夜里回到借居小姑子的屋子，窗外风声又紧了，呜呜地，像是远海的余绪未平。孩子却不肯睡，伏在灯下，一笔一画地，要补写他的日记。许多字不会写，便用拼音小心地替上，那专注的侧脸，被台灯的光晕染得毛茸茸的。我忽然觉得，这几日的风雨，山中的清寂，别墅的遥望，码头的鲜腥，连同此刻笔下歪扭的字与拼音，都已无声地融进了他的成长里。旅游之益，或许不只在目之所见的壮丽，更在于这行走与观看之中，心灵被不同质地的生活轻轻叩响时，那细微而真切的回音。

夜深了，风似乎终于倦了，声势渐歇。我站在阳台，望不见海，也望不见惠州，只有眼前一片被夜色吞没的、沉静的山影。口中仿佛还留着晚餐时那海鲜粥的余味，清甜，绵长，熨帖着肠胃。这一程，虽未与海浪搏击，却另有一番滋味，在风雨的阳台上，在借来的风景里，在孩子的拼音日记中，悄然沉淀了下来。

风雨阳台山（深圳之旅感怀）

台风阻海滞征桡，暂借清池避浊潮。

叠墅依山如布阵，幽蹊绕树自含韶。

豪门朱邸藏机巧，陋室疏笺蕴寂寥。

最是码头鲜味烈，一瓯粥暖胜琼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