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中篇小说连载

悲怆之海

第二章：杏花的心思

十八岁的杏花心里装着两样东西：远方的城市，和隔壁窑洞里的铁柱。

杏花是村东头老张家的闺女，今年刚满十八。在黄土塬上，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已经定了亲，或者正在相看人家。可杏花不一样。

她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塬上雨后蓄满水的涝池，清澈得能照见人影。这双眼睛总爱望着塬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一看就是老半天。

路的那头，连着山外，连着杏花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世界——有高楼，有汽车，有不用烧柴火就能做饭的煤气灶，还有穿着漂亮裙子、在明亮教室里读书的姑娘。

“傻女子，看啥哩？”她娘常这样说她，“那路还能看出花来？”

杏花不吭声，只是抿着嘴笑。她心里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念想：等秋后卖了家里那窝猪崽，她要去县城，不，要去省城看看。她听回来过年的秀英姐说，城里的女人能自己挣钱，能决定嫁给谁，能穿着高跟鞋在柏油路上“哒哒”地走，声音脆生生的，不像塬上的土路，走起来只有闷闷的“噗噗”声。

铁柱比杏花大五岁，两家窑洞只隔着一道矮土墙。，铁柱十多岁就长的魁梧结实，同年龄段的娃子们都没他力气大，杏花几乎是跟在铁柱屁股后面长大的，从小到大，铁柱没让杏花受过一点点委屈。

每天清晨，杏花在自家院里梳头的时候，总能听见隔壁院子铁柱“哗啦哗啦”的泼水声，还有他扛着锄头出门时，那沉甸甸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杏花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整个黄土塬的重量都扛在肩上。有时候，她会故意磨蹭着梳头，等那脚步声经过自家院门口时，悄悄从门缝里往外瞥一眼。

铁柱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可杏花记得清楚，去年夏天她在井台打水，水桶沉，她拎得趔趔趄趄，铁柱正好路过，什么也没说，接过扁担就把两桶水挑到了她家窑洞口。放下扁担时，他额头上滚着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谢……谢铁柱哥。”杏花当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铁柱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可杏花看见，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今年开春，杏花她娘开始张罗着给她说亲。来说媒的是塬上有名的“快嘴王婶”，一张嘴能把树上的麻雀都说下来。

“东沟李家的后生，在县城学修摩托车，一个月能挣这个数！”王婶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杏花娘眼前晃。

杏花在里屋听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不是为那个修摩托的后生，是为另一件事——昨天下午，她在自家杏树下捡杏核，铁柱从墙那边递过来一包东西，用旧报纸包着，沉甸甸的。

“给。”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杏花打开一看，是几本旧书。书页都泛黄了，边角卷着，有《青春之歌》，有《平凡的世界》，还有一本《新华字典》。最上面那本《青春之歌》的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铁柱，八年级”。

晚上，杏花又把书拿出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她在油灯下一本一本地翻。书里有很多字她不认识，就用那本字典查。翻到《平凡的世界》中间时，一张糖纸掉了出来——透明的玻璃纸，印着红红绿绿的花，已经褪色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杏花捏着那张糖纸，对着油灯看了很久。糖纸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泽，像夏天雨后塬上偶尔会出现的彩虹，很短，很淡，但确实存在过。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照着寂静的黄土塬。隔壁窑洞传来铁柱咳嗽的声音，一下，两下，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杏花把糖纸小心地夹回书里，吹灭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塬上夜风刮过枣树枝桠的“呜呜”声，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风吹开了一点点缝隙。

她忽然想起白天王婶说的话：“那后生说了，要是成了，接你去县城住哩！”

县城。高楼。煤气灶。高跟鞋。

然后是铁柱沉默的背影，发红的耳朵尖，旧书上歪歪扭扭的字，还有这张褪了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两种念头在她心里拉扯着，像塬上那棵老槐树的根，一边拼命往深土里扎，一边又忍不住想探出地面，看看外面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