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节气画配《鹧鸪天》，兼谈三首七言律诗/七言古诗的“重字效应”

津门水轩

1、一首带八个“春”字的《鹧鸪天· 立春》

今天（2026年2月4日）是2026年新一轮二十四节气的立春。立春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其重要性毋庸置疑。

在立春之际我不由地想到：2024年秋，因感于友人每逢新节气来临之日即给我发其精心制作的“节气画”，我开始为其所发的每一幅节气画配诗词，并在当日发朋友圈，以略表谢忱。从2024年10月23日至2025年10月6日，期间共写了25首节气画配诗词（含23首七律，2首词）。我写的立春节气词用了《鹧鸪天》，一是该词牌可能较适应表达春临天下、万物初萌、鹧鸪始鸣、腾飞原野的生意盎然的景象；二是因为喜欢唐· 郑嵎的“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李白的“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值得特别说明的是，我这首《鹧鸪天》每句中都出现了“春”字，全词一共出现了八次“春”。这是我有意为之，想用这种特别的行文方式表达春天来临时人们的喜悦（请见下）。

鹧鸪天(通韵)·立春，题清华林文棋先生立春画

沈清基（津门水轩），2025-02-03

青帝传春嫩蕊深[1]，

乾坤一夜尽回春。

打春围丑舞歌劲[2]，

春咬食罗好运纷[3]。

辛盘置，馈春临[4]，

逢春万物绽温馨。

春幡送祝腾云上[5]，

四序春颜日日新[6]。

注：

[1] 青帝：东风雅称。

[2] 丑：牛的别称。民间有立春日围牛歌舞祈福的习俗，称作打春，喻沾春的喜气。

[3] 春咬：咬春。民间立春日食萝卜称作咬春，取咬出新年好运纷至沓来之意。

[4] 辛盘：又称五辛盘。民间立春日以五种有辛味的葱、蒜、韭、蓼蒿、芥杂和而食之，取迎新之意。

[5] 春幡：春日彩旗。民间立春日将彩旗挂树枝上，迎风飘扬，作为欢迎春日的仪式。

[6] 四序：四季。春颜：青春/好景。

2、古代诗词中与“春”相关的“重字”现象

古代著名诗中，出现“春”的连用（重字）并非罕见。以下略具几例。

其一：唐·皎然《春》

春日绣衣轻，春台别有情。

春烟间草色，春鸟隔花声。

春树乱无次，春山遥得名。

春风正飘荡，春瓮莫须倾。

特点：八句皆以“春”作为句子之起字，句式的“一致性”非常明显，表达了诗人情绪的欣快，这与皎然的行云野鹤的诗僧身份契合。

其二：南朝梁·萧绎《春日诗》

春还春节美，春日春风过。

春心日日异，春情处处多。

处处春芳动，日日春情变。

春意春已繁，春人春不见。

不见怀春人，徒望春光新。

春愁春自结，春结谁能申。

欲道春园趣，复忆春时人。

春人竟何在，空爽上春期。

独念春花落，还是惜春时。

特点：全诗十八句含二十三个“春”，回环往复，情绪绵密。诗中的“悲剧”色彩似乎明显可见，这与萧绎的“失国”（亡国）归宿具有某种内在的联系（拟另文介绍，毕竟萧绎是梁元帝，身份高贵，且词帝李煜专门为他写过一首七绝）。

其三：苏轼《减字木兰花·己卯儋耳春词》

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

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

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

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特点：词中出现七次“春”，词中文构井然、色彩明艳、陆海呼应、动感十足，将苏轼被贬谪之地海南儋州的立春风光描绘得温暖喜人。

3、著名古诗中“重字效应”简析

重字效应：“重字效应”是我提出的，指诗中一个字或一个词汇反复出现的现象所产生的影响和作用。【说明： 此文所说的“重字”与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中的“萧萧”“滚滚”，以及王维的“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中的“漠漠”“阴阴”不同：“萧萧”“滚滚”是“拟声叠字”，而，“漠漠”“阴阴”是“摹状叠字”。】

既然是效应，“重字效应”呈中性、积极、非积极作用均有可能。以下不揣冒昧，结合三个案例简析“重字效应”。

其一，崔颢的《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此诗被严羽《沧浪诗话》评为“唐人七言律诗第一”。一方面，主流诗论（严羽、方回、沈德潜等）强调其“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认可其重复的声情与结构效果，以及对题旨的强化与意向连贯。

另一方面，历代对此诗也有批评，主要集中在该诗不合律体与篇章结构两点：

（1）明代李东阳《麓堂诗话》：“此篇律间涉古，要自不厌。”点明其半古半律、不合常格。明代胡应麟《诗薮》：批评其“不古不律，亦古亦律”，认为该诗是律诗之“变体”，不宜为学诗范本。清代纪昀《瀛奎律髓汇评》：称其“偶尔得之，自成绝调”，暗含难学、不可复制之意，不宜作规范范式。

（2）明末清初王夫之《唐诗评选》：“一结自不如《凤凰台》，以意多碍气也。”指出该诗结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不如李白《登金陵凤凰台》的结句（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我认为，该诗前三句尽管出现了三次“黄鹤”，是三个明显的“重字”（词汇），但是，由于“黄鹤”既是一个讨人喜欢的鸟类，“黄鹤”又是一个极富色彩美的词汇；再加上此诗前三句整体上语义晓明、行文顺畅（该诗全诗也很顺畅，有明显的一气呵成的感觉，其顺畅性与杜甫的七律《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我觉得这首诗的“重字效应”是积极的：

（1）三个重字（黄鹤）增加了这首诗的场景流畅性和意向连贯性。

（2）更重要的是，三个重字（黄鹤）增加了这首诗的通俗性、可理解性，进而提升了这首诗的被接受度与传播度。这可能与李商隐所写的一些《无题》七律大量用典造成理解和传播的受限正好相反。

然而，似乎也有可能做一些技术性的文字调整，使该诗前三句中出现三次的“黄鹤”仅出现一次，请见下：

原：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拟：

昔人已随仙客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阳鸟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注：

仙客、阳鸟：均为黄鹤别称/雅称。

其二，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此诗被称作“孤篇压全唐” 。诗中以“月”为绝对主角，以宏大的视角表达作者对永恒与短暂、美景与哀愁哲理关系的认知。更重要的是，诗中将标题中的“春”“江”“花”“月”“夜”五个元素循环往复地加以次第展现，使得全诗交织着景、情、理、人融会贯通的唯美意境与朦胧画卷。

作为全诗的主角，“月”（重字）出现了15次。我认为：

（1）该诗的“重字效应”是正向的。因为诗中出现的最多的字“月”发挥了相当于西方古典音乐中的“动机”的作用，使得全诗得以有序展开和有机繁衍。动机（Motive/Motif） 是西方音乐中核心的旋律/乐思术语，也是曲式分析的基础概念。动机是音乐中最短小、最具特征性的乐思单位，拥有独特的音高、节奏组合，能作为核心素材发展成乐句、乐段乃至整首作品，是音乐的“细胞”。比如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开头的“当当当当”（三短一长），就是经典的动机范例，《第五交响曲》整首作品几乎都在这个动机的基础上展开和演绎。

（2）全诗既出现了15次的“月”，又组合产生了多个与“月”相关的词汇：明月、月明、月照、月轮、月华、江月、落月、斜月、乘月、初见月、月徘徊，等。这些“美丽的词汇”产生了积极的“重字效应”，这与西方古典音乐中的“变调”、回旋曲的结构和相应的听觉感受具有某些相通之处。从而使得“月”的重字的重复感、单调感被完全消解，阅读此诗时读者完全不会注意及在意重复出现的“月“，相反，会深深陶醉于由多种“月”的不同组合的诗句所呈现的朦胧意境和唯美画面之中。

其三、王维的七律《出塞作》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这首诗56个字，“马”出现了两次，而且都出现在“诗眼”的关键位置上。明·王世贞《艺苑卮言》称此诗“佳甚，非两‘马’字犯，当足压卷”，认为重字是此诗最大缺憾，重字致此诗与“压卷”无缘。清·沈德潜《说诗晬语》以该诗为例，主张律诗字面应避忌同义字重出，认为王维此诗中两“马”字应改。明·唐汝询指出此诗出现两个“马”字与“失粘”同为此诗之“累”。【注：第二句中“草”与第三句中“云”失粘，第四句中“日”和“第五句中“羌”失粘。其他失粘不一一说明】

基于以上，我认为此诗的“重字效应”是负面的：（1）“马”字重复使得该诗在咏诵时感觉不佳。

（2）“马”字重复使人觉得此诗炼字不佳。

（3）“马”字重复使人觉得该诗似乎是“尚未完成”。

与崔颢《黄鹤楼》一诗相同，王维的《出塞作》似也可以采取技术性的文字调整使之不出现两次“马”，请见下：

原：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拟1: 暮云空碛宜驱骥，秋日平原好射雕。

拟2: 暮云空碛任驱骥，秋日平原好射雕。

拟3: 云卷空碛任驱骥，秋浓平原好射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