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位

范凡

<p class="ql-block"> 前些天,在抖音上流出女子与狗狗结婚的视频。不知怎么就想起旧时乡间的一种风俗——给死去的未婚男子扎草人,完成一场冥婚。那些金黄的、干燥的稻草,被一双双灵巧又麻木的手,捆扎出一个人形的空壳。它穿着红衣,顶着红盖头,被簇拥着与那冰冷的牌位拜了天地,然后被焚化,化作一缕青烟,伴那孤魂野鬼去了。那草人,何尝有过生命?它只是一个被“婚姻”这个名目填塞起来的、悲哀的象征物罢了。人们用这热闹的仪式,去填补一个生命的缺席,去慰藉一种对于“不完整”的恐惧。那空荡荡的喜堂,那没有回音的洞房,其间的荒诞与凄凉,怕比真正的死亡更令人齿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与此相类的,还有那“冲喜”的旧俗。一具病入膏肓的躯体,需要用另一具鲜活年轻的躯体来做药引。那披红挂绿的新娘,被抬进弥散着药味与绝望气息的宅邸,她的命运,从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是陪葬。她的笑是假的,泪是真的;那喜庆是假的,那悲剧的底子,却是再真不过。婚姻在这里,不再是情感的归宿,而成了一场驱赶死神的、拙劣的巫术。还有那“捐门板”的,大抵是某种积德行善的举动,为来世或为子孙谋一个福报,将现世的功德与那虚无缥缈的姻缘果报纠缠在一起。凡此种种,旧时的婚姻,常常像一件沉重而华丽的外袍,底下遮盖的,或许是政治的联盟,是财产的合并,是香火的延续,是命运的赌博,却唯独少见爱情那纤弱而真实的身影。</p><p class="ql-block">思绪从往昔的烟云里挣脱出来,落到这光怪陆离的当下,那“乱象”似乎并未消停,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丁克与不婚,在旧时的人看来,简直是自绝于宗族与未来的大逆不道。然而今日,它们却成了许多都市男女坦然的选择。这或许是一种进步,是个体从宏大的家族叙事中挣脱出来,开始审慎地经营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他们不愿那“草人”般的空壳,也不愿那“冲喜”般的牺牲,他们宁可守住一个“无”,也不愿要一个“假”或“错”的“有”。这空出来的位置,留给了自我的完整,留给了友情的温暖,留给了对世界更广阔的爱。这安静而坚定的“不”,在我看来,反倒比那些喧嚣的“是”,更显得庄重。</p><p class="ql-block">然而,事情总有它光怪陆离的一面。当拒绝成为一种姿态,有时也会滑向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戏谑。于是,便有了与狗结婚、与猪结婚的新闻,耸动地刺激着看客的神经。这自然是极端且个别的,或许是为了炒作,或许是情感的彻底异化与绝望。但细细一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更辛辣的讽刺?当与人缔结婚姻的信任与期待全然崩塌后,人们宁可选择一种绝无可能背叛、也绝无复杂情感的动物,去完成那场仪式。这背后的孤独与对人际关系的彻底失望,像一股凛冽的寒气,逼人而来。那猫儿狗儿,自然是无辜的,它们只是被动地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映照出现代人情感困境的、荒诞的镜子。</p><p class="ql-block">从扎草人,到嫁与猪狗,这其间,竟似乎有一条隐隐的线索牵连着。那便是对于“婚姻”这个形式的执着,与对于其内涵的迷茫。旧时的人,用草人去填补一个形式上的空缺;今日的人,用宠物去填补一个情感上的空缺。形式依旧在,而内容却已千疮百孔,或彻底置换。我们似乎总是在急切地寻找一个“对象”,来安放我们对于“关系”的想象,至于那对象究竟是谁,是稻草,是猫犬,抑或是一个活生生但无法沟通的人,有时反倒成了次要的问题。</p><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化作一条无声的光带,滑向未知的远方。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大抵都上演着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吧。那古老的婚仪,那现代的选择,那荒诞的闹剧,说到底,都是人在茫茫人世中,对抗孤独、寻求联结的尝试。有的尝试,背负着传统的重轭,走得步履蹒跚;有的尝试,挥舞着个性的旗帜,却跌入了虚无的陷阱。</p><p class="ql-block">我无从评判,只觉得这纷纷扰扰的世相,如同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人性的一角。而那婚姻——或说那任何一种亲密关系的核心——那个本该由两个独立而相爱的灵魂共同占据的位置,在许多时候,竟还是那样空空荡荡。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穿着红衣的、沉默的稻草人,它在历史的烟尘里,对我露出了一个模糊而悲悯的微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