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的抗争

霈岳

<p class="ql-block">十岁那年的抗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霈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61年冬天,我父亲因为被打击报复遭到“精简”携全家回到故乡。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精简”对象是1958年以后参加工作的人员。我父亲是1955年响应党和国家号召“公私合营”的时候联合一条街上的商家成立了县工商联领导下的“合作商店”,并被任命为经理,不属于精简对象。那时工商联负责人指定他的外甥做会计,这个人做假账贪污,被我父亲发现。所以我父亲先是被免职后被精简。</p><p class="ql-block">当时我大姐顶替我母亲工作了,二姐在老家伺候我二爷爷(二爷爷去世后二姐参加了一个乡村剧团),母亲就带着我和弟弟两个妹妹回到老家。</p><p class="ql-block">1958年秋后,我父亲翻盖了老家的三间北房,还有两大间朝大街的商业房。结果我们被精简回去后村里(大队)不让我们住,说是我二爷爷是“五保户”,他去世后房子应该归大队所有。我父亲和他们理论,他们说三间北房已经成为小学一年级的教室,不能给我们。天马上就要冷了,父亲只好去求本家族的人先让我们住下来。结果有一位本家爷爷同意让我们暂时住在他们家临街的破房子里。这个房子有两个门,是从街上通到他们家院子里的,应该叫“过道”,房子靠里还有一间用土坯垒了半人高的隔墙,我们一家就住在这里边。也是用土坯垒起膝盖高的矮墙,里面铺垫上家族的人凑给的干地瓜秧,上面再铺上“麦秸”,上面再铺上两半截破蓆片,这就是我们的“床”。</p><p class="ql-block">刚刚回来,生产队里没有我们的口粮,半年内还得吃“供应”,需要到十几里外的粮所去买,可是父亲又没有钱。只好借钱去粮所买了面粉大米再把面粉大米在集市上卖掉(比粮所的贵一点),还上借的钱,把“差价”买成地瓜干玉米再掺上一大半的菜叶菜帮胡萝卜水萝卜苗放点盐做成窝窝头菜饼子充饥。</p><p class="ql-block">下雪了,住的地方透风撒气,雪花被风吹进两个没有门槛的屋子,一家人冷得缩在一起。父亲为了被报复的事两头奔走,家里的一些事就落在我这个十岁的男孩子身上。</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次我和弟弟去粮所买粮,我背着十几斤小麦,弟弟背着几斤玉米,到家后发现弟弟背的玉米的口袋破了一个洞,玉米全都掉在路上了。这个时候天快黑了,我和弟弟马上返回去一粒一粒的捡,捡回来一多半!</p><p class="ql-block">快过年了,看到人家打扫卫生,生产队还杀猪,每一家还分到一块猪肉。我母亲唉声叹气地,别说过年,连平常的肚子都吃不饱啊!住在人家的门里寄人篱下,更没有什么可打扫的。</p><p class="ql-block">到了年三十一大早,娘让我带着弟弟妹妹去推碾,把几斤小麦压成面,晚上怎么也得吃一碗饺子吧!</p><p class="ql-block">在路过我们自己的家的时候,我扒着大门往里看,纳闷为什么自己的家不能住?</p><p class="ql-block">推碾子的时候,我的一个本家爷爷去供销社买东西,我喊住他,问“我们自己的家为什么不能住呢?”爷爷愣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他们没道理啊!房子是你爹盖的,才三年。你二爷爷有你二姐伺候,生产队只是按政策分给他七成口粮(当时的政策是人七劳三,比方说一百斤粮食按一个人分70斤,那30斤再按工分多少分给),再说二爷爷还参加过劳动挣过工分。他去世也是你爹操办的,不能算是五保户。”听父亲说过,这位爷爷曾经担任过村干部,对政策是了解的。但是无疑在我心里点燃了一把火,下了决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急急忙忙推完碾子,回到“家”,和院子里的爷爷借了一把斧子,让弟弟妹妹扛着爷爷家的镢头铁锨,趁着人们中午吃饭的时候悄悄的来到自己的家。我用斧头砸开大门上的锁,又蹬着门框的墙(个小够不着)把北房的锁也砸开,才知道房子里有两排用坯块垒起的课桌,西面墙上用黒墨涂成的黑板,靠东墙有一个南北方向的土炕。</p><p class="ql-block">我指挥着弟弟妹妹先把“课桌”掀掉,再把黑板刮去,用好的土坯在靠西墙的地方也垒起一个土炕,然后把碎土坯块弄到院子南院墙下边。我们三个人热汗淋淋,灰头土脸,但是非常兴奋。这个时候,大队支书和大队长来了,大队长大声呵斥“谁让你们这样干的!”我抄起斧头,弟弟妹妹端着镢头铁锨站在我身后。</p><p class="ql-block">“怎么?俺自己的家不能住吗?”我举着斧头喊着稚嫩的嗓子。我一边喊带着弟弟妹妹一边往前走,“别怕”,我对弟弟妹妹说“他们要撵咱咱和他们拼命!”他俩后退着到了街上。</p><p class="ql-block">“霈岳,这个院子连房子归大队了,”支部书记说。</p><p class="ql-block">“为什么?”我喊着。</p><p class="ql-block">“你小,不懂,因为你二爷爷是五保户。”</p><p class="ql-block">“我问了,你们给俺二爷爷了几保?是五保吗(五保户的五保是保吃,穿,住,医,葬)?房子是俺爹盖的,俺二爷爷是俺二姐伺候的,俺爷爷死了是俺爹回家埋的!”</p><p class="ql-block">“这几年你们用俺家的房子当了学校的教室,俺爹在城里赁房子还给房东钱呢!你们也要交钱!”</p><p class="ql-block">没想到我的话他们竟然不能回答。</p><p class="ql-block">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说“这孩子说的对啊!”“二妮子(俺二姐)学都不上,回来伺候老人两年了。”“这孩子行啊,有志气,说的头头是道。”“仨孩子的架势要拼命呢!”“他们从城里回来够可怜的了。”“过年了,谁还没有家?”</p><p class="ql-block">支部书记看了看大队长,无奈地笑了笑,“霈岳这孩子将来能成事儿,快回去和你娘说,搬家吧!”</p><p class="ql-block">我和弟弟妹妹飞跑着到了住的地方,俺娘还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出去,才要生气,妹妹说“娘,咱有家了!”</p><p class="ql-block">我把被子褥子一卷,抱起来就跑。弟弟妹妹也兴高采烈的开始搬家。俺娘慢慢的知道了,高兴的眼泪哗哗的,去和院子里的爷爷奶奶说“俺大儿把俺家要回来了,俺忘不了恁对俺一家子的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东西本来就不多,几趟就搬完了。俺娘看了看自己的家,坐在门槛上光掉眼泪,然后一把把我搂到怀里,“俺儿长大了,办了这么个大事儿。”</p><p class="ql-block">不一会儿俺爹从城里回来了,是院子里的爷爷陪着他来的。俺爹也含着泪水扶了扶我的头,爷爷帮忙利用破碎的土坯砖块在院子里垒起一个炉灶,爷爷一边帮忙一边夸奖我“咱张家出了个人才啊!”</p><p class="ql-block">俺爹从城里带回来不少面粉和鱼肉,俺族人也送过来一些菜。尤其是俺爹经过“斗争”,补发了半年工资。我和他要了一块钱,跑到供销社买了酱油醋煤油,还买了两张大红纸。供销社的人也听说了我砸锁搬家的事,“奖励”我五百头的鞭炮。俺爹教给我怎么裁纸,我又跑到学校借来毛笔墨汁,爹挥毫写了对联,北房和朝街的商业房和大门都贴上,一下子自己的家有了生气,俺娘也哼起小曲儿。二姐回来了,也是先到原来住的地方听说了跑回来的。剧团里分了一点油条和糖块,她先给我了一根油条和一块糖!高兴的跑前跑后把两个炕整理好,嘴里说“可有睡觉的地方了。”</p><p class="ql-block">俺爹还写了“牌官(年三十晚上摆在桌子上叠成的碑型的写着“父母亲之灵位 三代宗亲之灵位”以供养)”。</p><p class="ql-block">天要黑了,俺爹把“供品”摆放好,然后端着“传盘”,传盘里放一把酒壶,一把香,叠成三角的黄裱纸,到村南祖坟上“请家堂”,就是把爷爷奶奶二爷爷一家请回家过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过晚饭,娘和二姐剁馅和面准备包饺子。爹把带回来的齁咸的白鳞鱼切成碎块,用热水把面烫好准备炸“鱼疙瘩”。</p><p class="ql-block">娘一直嘟囔着,“大闺女应该到了。”我们都盼着大姐呢!她回来肯定会给我们带来好吃的。</p><p class="ql-block">我突然听到有快步走的声音,跳起来跑出去,果然是大姐回来了,她也是从原来的我们住的地方跑过来的。一进屋,大姐一下子抱着我,泪流满面的说,“俺大弟弟办了件大事啊!咱全家一辈子可有了自己的家了啊!这是咱的祖屋啊!”她看了看供养的“牌官”,说爷爷奶奶和祖宗总算回家了!咱爹娘落叶归根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一年我10岁。小学四年级。两年后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地区一中。高中毕业后入伍,十几年后转业在市委工作。</p><p class="ql-block">到现在60多年了啊!</p><p class="ql-block">从13岁考入一中(五年一贯制)到毕业后当兵,到八十年代给父亲落实政策,虽然我在老家待的时间不长,但每每想起来心里总有一股酸楚味道。爹娘不在了,老家还有吗?萦绕心头的只有丝丝乡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