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纷扰的世界里寻找自我

龙眠山翁

　　今日立春。清晨五点半，第一班开往巢湖边308路公交车在晨雾中驶出。车厢里没见上班一族，只见清一色的钓鱼人，肩扛长枪短炮，手提钓箱，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司机师傅说：“几年了，都这样，这趟车像被钓鱼佬所垄断。”

抖音上有一段视频，城东三十头的废弃水塘，有人钓上好几条半斤重的野生鲫鱼。第二天凌晨五点，便有一大批骑电动车的人疯狂抵达。车灯划破黑暗，像一只只夜行的萤火虫。待到天光微亮，但凡能落脚的地方，早已被人占领，塘边插满钓竿。后来者连停车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远远望着，扫兴而归。一位老钓友喃喃自语：“现在钓鱼的人，比这河里的野生鲫鱼还多。”

　　互联网时代，信息触手可得，几乎没有人花冤枉钱私费订报了，纸媒不再吃香，处于低谷期。为此报纸上的副刊版面一减再减，甚至停摆；绝大多数报纸副刊邮箱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编辑几乎不看，或永远都是“邮箱己满”状态；一些报纸甚至是发达地区的报纸甚至是知名度颇高的报纸竟然冠冕堂皇的当起了“老赖”，宣布文学作品停发稿酬。仅管如此，广大文学爱好者依然执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石沉大海已是意料之中，但成千上万的人还是如此热衷，不厌其烦。一位笔友苦笑着说：“现在能在报纸副刊上发表一篇散文比中彩票还难。”

节假日里，各大景点人山人海人满为患一票难求一房难求大家习以为常，高速堵国道堵省道堵甚至村村通都堵大家见怪不怪。现在退休老人多，身体大都硬朗，节假日高峰期不去凑热闹，但平时一日游自驾游体验游抱团游也不少游，“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仿佛呆在家里哪儿都不得劲，只要岀门见到风见到景就心旷神怡满面春风。

如果要问现在哪儿最热闹，哪个行业最火，甭问，医院，没有之一。什么时候去医院看看都是别样的风景：门诊大厅像春运火车站，人头攒动，热闹非常。挂号排队，就医排队，缴费排队，拿药排队，各路排队大军首尾难顾。人已病，本就不舒服，还要无休止的排队，简直都要崩溃。按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大家不缺营养，也注重保养加强锻炼了，怎么还那样如此脆弱呢？

我在生活中拣选这四个不同的场景，四种不同的“人满”，勾勒出这个时代的日常最普通最廉价的景像。钓鱼人挤满塘岸，是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对抗城市生活的喧闹；投稿者将稿件塞满邮箱，是在用最孤独的姿态守卫精神的火种；游客淹没景点，是在用最盲目的流动逃避意义的真空；病人挤爆医院，则暴露了物质丰裕背后身心健康的赤字。所有这些“满”，最终都指向同一种“患”，我们在拥挤中愈发孤独，在喧嚣中愈发失语，在连接中愈发隔绝。当所有人都奔向同一个池塘、同一个邮箱、同一个景点、同一家医院时，世界看似热闹非凡，实则荒凉无比。

黄昏时分，最后一班公交车从郊外返回。钓鱼人陆续上车，钓箱里大多空空如也，但他们脸上没有太多失落，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或许重要的从来不是鱼获，而是那根伸向水面的钓竿和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感觉。

邮箱依然“已满”，景点依然拥挤，医院依然排着长队。但总有人在清晨出发，在深夜伏案写作，在拥堵的路上寻找方向，在候诊室里静静等待守望。

人满为患的时代，或许正是这样，在无可避免的拥挤中，我们终将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如何在人群中辨认自己的心跳，如何在“患”中看见“人”的微光。毕竟，比人满为患更可怕的，是心智的荒芜。而只要还有人试图从水中钓起明月，在纸上种下太阳，在景点拍下灿烂，在症室看到希望，这种荒芜就不会是最后的景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