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师傅”是我的代名词

我的未来不是梦

<p class="ql-block">我本姓戴,是基层群众推选出来的主任现已退休在家,可村里村外的人见了我的时候,不喊老戴或戴主任,十有八九的人见到我都会笑着喊一声“康师傅”。那声呼唤里没有半分生分,带着田埂上的泥土气,裹着灶台上的烟火味,亲切得像自家人递来的一杯热茶,感人得似寒夜里拢来的一捧炭火。这声与姓氏无关的称呼,早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亲,比任何头衔都让人心里暖得踏实,就连自已的孙子都这么叫,我觉得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十年前的有一天,我正坐在村部靠窗的木桌前整理台账,一页页表格都得逐行核对,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混着窗外樟树叶影在纸页上轻轻晃的细碎动静。忽然,现已在县某单位退休的陈乡长,带着几个邻村的主任大步跨进村部大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笃笃”声,惊得檐下筑巢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来。他手里捏着的,正是我熬了半宿梳理出的民情台账——哪家的危房墙皮在昨夜的雨里又剥落了半片,哪家的低保复核材料还差一张收入证明,连村里困难户种的半亩棉花长势如何,都一笔笔记在上面,字迹里还浸着夜班时泡的茶水潮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戴主任,你这台账比乡民政办的还透着股地气,字里行间全是村里的日子,都是你亲手记的?”陈乡长翻着纸页,指尖在“五保户高希毛家房屋漏雨,我路过时补了还差几片瓦”那行字上顿了顿,忽然抬眼笑起来。</p><p class="ql-block">“今天过渡来的时候,渡工还说:‘机器老坏,要不是你戴主任会修,恐怕你到不了马鞍。’”他接着说,过了湖从上端走来,路过高希毛家时,正见邻居搭着梯子补瓦,泥点子溅了他满裤腿。“那高希毛蹲在底下递瓦,嘴里念叨:‘这漏雨的屋顶,前几天还是戴主任亲自爬上去补的,就差几块青瓦没凑齐,这不刚托人从别处找来补上了。’”他学着高希毛那口带着豁牙的乡音,逗得屋里人都笑了,又转头问我:“主任,你还会盖瓦?”我挠挠头,双手搓着掌心的薄茧:“基层摸爬滚打这些年,爬房上梁、和泥盖瓦的手艺,总还是攒下些的。”话音未落,乡长便摆了摆手:“先停下手头的活,跟我往各生产队走走,看看秋收冬播的情况,你熟门熟路,正好给大伙当当向导。”</p><p class="ql-block">田埂上的风裹着稻穗的清香,吹得人心里敞亮。脱谷机旁正围着一群人,每人嘴里叼着烟,有人蹲在机器边急得直搓手,双手被机油染得发黑。见我们过来,一个汉子快步迎上来,裤脚还沾着脱粒时溅的禾秆碎:“戴主任,你来得真是时候!这脱粒机刚才还转得欢,突然就哑火了,快帮我瞅瞅?”陈乡长挑了挑眉,朝我扬了扬下巴:“你连这铁家伙也能摆弄?”我笑了,挽起袖子蹲下身:“乡里乡亲的,谁家没个农机出故障的时候?修的次数多了,也就摸出点门道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掀开机器盖,先看油位,再摇着机器听喷油声,心里便有了底——原来是喷油嘴卡死了。找来扳手三两下摆弄好,拍了拍机器外壳:“试试看?”马上有人发动机器,脱谷机“突突突”重新转起来,金黄的谷粒顺着漏口簌簌往下淌,大伙乐得直拍大腿:“还是戴主任有法!”乡长在旁边也赞:“戴主任,你真能,样样都行!”我直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对乡长说:“都是顺手的事。村里的事,哪有什么大事的,无非是这家的小事、那家的机器坏了,这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捋顺了,乡亲们的生活就好过了日子就稳当了。”“能把这些琐碎活捋得比谁都顺,让群众见你亲得像自家人,这才是真本事。”</p><p class="ql-block">回到村部时,日头已爬到头顶,门前的樟树投下斑驳的影。乡长继续翻着台账,目光扫过院里来办事的乡亲——有挎着篮子来问医保报销的,有揣着身份证要开证明的,还有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要写申请书的,个个见了我都热乎地打招呼。</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陈乡长合上台账,声音亮了几分:“你这戴主任,真是把大伙的难处都‘戴’在身上了,怪不得村里工作总在全乡前头。上能爬房补漏,下能下地修机器,调解纠纷有耐心,落实政策不含糊,活脱脱一个全能‘老师傅’!”他环视一圈,特意说给在场所有人听:“主任名字里带个‘康’字,我看以后就叫‘康师傅’吧!师傅听着就热乎,还沾着‘康’字的好彩头——往后不管是田里的苗出了岔子,还是家里的矛盾解不开,喊一声‘康师傅’,准能有法子!”</p><p class="ql-block">旁边几个村的主任跟着笑起来:“这名号好!又亲又顺,听着就靠谱!”院子里的乡亲也跟着起哄:“乡长取的这名,比啥都贴切!咱主任可不就啥都管?‘康师傅’,这名儿绝了!”“可不是嘛,‘康师傅’就是咱村的主心骨!”众人的附和声里,满是真切的热乎气。</p><p class="ql-block">打那以后,“康师傅”的名号就像春风过田埂,一夜之间在村里传开了。没多久全乡上下人都知道了。后来,每逢乡政府组织村与村交叉检查,我到各个自然村去的时候,就连刚懂事的小孩见了我,都会喊“康师傅来啦”。即便去县城办事,一些科室的领导也知道我办起事来利索妥当,“康师傅”几乎成了我的代名词。在河南为官的世祖哥回家省亲,他见到我也是一口一个“康师傅”的称呼我,他还说:“这称呼很适合你,实在、亲呢、接地气”,现在就连自家孙子都老喊“康师傅”爷爷,“康师傅”真成了我的专属代名词,以后QQ号、微信昵称干脆就用“康师傅”吧。</p> <p class="ql-block">有回晌午在田埂上深入民情,一位老哥气冲冲地路过来找我,手里还攥着半截被牛啃过的禾苗:“康师傅!隔壁家的牛,啃了我家那么多禾苗,他还不认账!非说我讹他!”我拉着两人往地里走,看了受损的地方也不多,就蹲在田埂上劝:“就是浪费一亩田能打多少斤谷子,值多少钱,咱心里都有数。大叔,你家牛没看住是事实;老哥,你也别气鼓鼓的,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为这点事伤了和气,谁家有难处还能指望谁搭把手?”等两人握手言和时,夕阳把田埂染成了金红色,三人的影子在田垄上拉得老长。</p><p class="ql-block">陈乡长后来每次下村,见我总被乡亲们围着问东问西——东家的水管堵了,西家的电灯不亮了,连谁家的鸡蛋生在邻居院里被捡走了,都要来念叨几句。他常笑着打趣:“咱这‘康师傅’,名气越来越大,都成村里的‘110’了!”我听着这话,心里又暖又沉——这声“康师傅”是“褒”还是“贬”,我从不在乎,只知道这喊的哪里是名号,分明是沉甸甸的信任,是压在肩上的责任啊。</p> <p class="ql-block">如今退休了,我还是爱欣赏大自然的美也往各自然里走。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见了我,会拍着身上的衣服,伸出双手拉着我说:“康师傅过来坐坐,给咱讲讲新闻事”,背着书包的娃娃经过,也会脆生生叫一声“康师傅”爷爷来了,然后蹦蹦跳跳跑来围着我转。这称呼里没有半分生蔬,却比任何头衔都让人心安。它串起了村里的柴米油盐,系着田埂地头的希望,也连着家家户户的日子。而我,就守着这声呼唤把能做的事做好,让“康”字里的安稳,像种子一样,落在村里的每一寸土地上,发芽结果,让这声“康师傅”,年复一年随生命而悠久绵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