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 台”

东方笑纳

年岁上身，睡眠不好，表现为——入睡难，睡眠浅，易做梦。

这做梦大抵是两种:

一种是浪漫主义的，乘火箭上碧霄，驾云雾翻山海，置身加沙断壁残垣潸然泪下…这些个梦，乱七八糟，紧张激烈，心跳加速，憋闷易醒。醒了，梦就成了碎片。

另一种是现实主义的，叙事悠然波澜不惊，人面物象清晰。有的就像翻开一本旧相册——人物跃然，栩栩如生。

昨夜，又做了一个梦，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件小事，竟然“活色生鲜”，如在眼前——

我们刚搬到一处学校旁边居住，闲暇时在周围溜弯，恰巧走到一处小院里，听到乒乓球声，就走过去，方知这里是教职工活动室，有一大间健身房，还有一大间摆了两张乒乓球台。让人欣喜的是——不是教职工也可以买卡来打。

于是，我们按指定路线三拐两弯找到窗口，用12元钱买了张卡。

这卡上有12个方格，一个方格代表可打半小时乒乓球，管事的就用打洞机，在上面打一个洞，打满12个洞，这张卡就“玩”完了。

卖卡的是工会管财务的，据说是兼职的，她不是天天在，有时一周来一两次，有时一周不开窗。

管球台、打卡的倒是“专职”的。进大门贴二道门边有一套桌椅，坐着一位约摸50岁上下的男人，这人看一眼就忘不了——圆圆的头脸，长了一双很少见的月牙儿眼晴，眉毛淡淡弯弯的，身材矮矮胖胖的。这自带笑容的模样，再加上温和的语气，一见就烙在脑子里。

他当然是有大名的，但我老婆给他起了个“雅号”——亮月子！

买了卡，我们隔三差五就去打，一般都是一小时左右，也就是说一次要打两个“洞”。

在这来来去去中，我们和“亮月子”混得很熟了。

“来了！”他总是自带笑容地主动和我们打招呼，“走啦，下次再来哈！”他又客气的摆摆手，这是很给面子的感觉。

恰好一张卡“玩”完了，“亮月子”笑眯眯对我们说；“也快哈…要买卡了…”

我们只好说，去过两三次了，没开窗。

“哎哟，”“亮月子”既能善解人意，又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

“这可是有规定的，哎，下次来，下次来哈！”

“您老看…”我老婆接着说:

“要不…我们欠一次，下次补上…”

“这个…可不行啊…领导来突击检查…你们没有卡…我要让你们打…那是违规的呀…”“亮月子”既同情又为难地挠挠头皮。

说得在理，总不能让人家为你丢掉“饭碗”呀！我们点头。

不一会儿，倏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亮月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来，说道:

“这张卡，是一个朋友买的，还没打过…咋办呢…你们也是好朋友…先拿上…打吧打吧…”

我们赶紧递上12元钱，你想想“亮月子”急人所难，我们是何等激动，谢天谢地，谢他一家门了！

从此后，我们再没有去窗口买过卡，每次打乒乓球，“亮月子”总是笑眯眯将卡一收，轻轻地放到抽屉里，自然就不在格子上打“洞”了，只告诉我们——还有9次——6次——3次…哈哈哈，用完了。

双方很默契地一边丢卡，一边丢钱。老熟人老朋友嘛，与己方便与人方便，这一切既顺手又自然。

当然，初次见面的，不知根知底的人，他也是非常和气的，但严格执行规定——到窗口买卡，到这里“咔嚓”、“咔嚓”打洞。

“亮月子”真好！我们回家的路上，还常常这么说呢！

后来，小区也有了乒乓球室，就不再去“亮月子”那儿打球了。

又过了几年，这地儿拆了，建了个四层楼，挂了“智库中心”和“发展研究院”的铜牌。也就没有“亮月子”的音讯了。

“人生如戏”，“亮月子”在这犄角旮旯里，仅凭两张极不起眼的乒乓球“台子”，“左手换右手”，每月倒腾出三五张卡来。制度是有的，操作流程挂在墙上，我们也没少花钱，当然球也没少打，但这些买卡的钱，却没流到那扇时常紧闭的“窗口”。

那是二十多年前，眼见着——这是个很小很小的“舞台”！

放眼望，这上上下下，比这大得多的“舞台”有的是啊！

而这“大舞台”，生旦净末丑，每个人少不了扮演一个“角”的！

奇了怪了，怎么忽地又想起“亮月子”来呢？

大概这梦啊，恰似闲云无拘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