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礼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有一条小河。小河有多小?不仅在辽宁省地图上找不到,就是在康平县的地图上也勉强标注。</p><p class="ql-block">但是这条小河在我的心目中却有着特别的位置,它占据我的心头,并令我魂梦萦绕。</p><p class="ql-block">家乡的小河叫老河。老河有多老?村里的老人们也说不清,只听说他们的爷爷辈们从小就生活在老河岸边。</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河其实是卧龙湖东北面的一条小河流,它由卧龙湖流出,汇聚成河后由西向东流淌。像一条直线经过四个村子的北边,流淌10余里后汇入八家子河,八家子河再向南流淌30余里进入辽河。所以按河流分等定位,老河是辽河支流八家子河的支流,是支流中的分支流。当然,老河还有微支流,那就是从县城北面山上流淌下来的涓涓溪水。“溪水”们在我们村前稍事停留,形成一些坑坑洼洼,然后再出发,从我们村子东边经过,最后注入老河。</p><p class="ql-block">扯远了,还是再说老河。我所在的村子叫小傅家窝棚,位于老河的中部偏西一点。老河的南岸是我们相邻的四个村子,北岸是数万亩“阡陌交通”的良田,良田中间似断似连散布十余个碱岗(音gang,四声),碱岗周边是十几片大小不等的草甸子。从大自然的禀赋来说,良田有良田的价值,碱岗有碱岗的用处,草甸有草甸的派场。</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童年的记忆中,我就知道老河是一条“不舍昼夜”终年奔忙的河,而且非常温和,不使性子。秋冬它不干涸,春夏它不漫堤。老河又是友善的,它深不没膝,浅不露腂,却藏着鱼虾,游着蝌蚪,飘着蜉蝣。老河更是慷慨无私的,岸北边的良田,让乡亲们饱腹;河两岸的青草,让牛羊长膘;岸边的鲜花,天空中的鸟叫,给劳作的人们添乐。</p><p class="ql-block">从童年起,老河不仅是令我们的欢乐的天地,更是供我们索取和收获的宝藏。春天,我们在河堤上一边挖野菜,一边采鲜花;夏天,我们在河两岸割青草,寻鸟蛋;秋天,我们在河岸北面的田地里收割庄稼,捡拾柴禾;冬天,我们在河道上滑冰,跟着大人们凿冰捞鱼。</p><p class="ql-block">对啦,秋冬之际,大人们还套上马车到碱岗上拉碱土,到春天用来抹房盖,用于营造“不漏的房屋”。“干柴、细米、不漏的房屋”,这是农耕社会里人们的三大祈盼,老河都给滿足了。因此,我常觉得老河的性情很像河边的乡亲们,乡亲们的品行也很像老河。人河和谐,“人河合一”,这就是我心中的“老河情结”。</p><p class="ql-block">细说老河之后,我还要讲几个和我的人生足迹相关联的“老河故事”。</p> <p class="ql-block">我讲的第一个“老河故事”:我在老河岸边放过牧。那是1968年春夏之交,我由一名失学儿童变成了生产队里的一名“牧童”,负责放养二马二驴一骡。作为一名现代牧童”,我没有古代牧童那种“短笛无腔信口吹”的闲趣,却有着读书识字的愿望。于是,我站在河岸上忘情“背书”。我背的书是毛主席的《老五篇》。对我背书挑战最大的是背诵毛主席的《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它比《老三篇》加一起的字数还多,比屈原《离骚》的篇幅还长,但我终于背下来了。这个春夏之交,我不仅背书识字有成果,而且放养牲口也有收获。放养之初的二马二驴,到夏季又生下二个小马驹和二个小驴驹,变成了四马、四驴,实现了繁殖数量的“倍增”,再加上一匹老骡子,我拥有了由九匹牲畜组成的“马队驴群”,我够富有了!</p><p class="ql-block">我讲的第二个“老河故事”:我在老河岸上练过“胆儿”。1969年10中旬,生产队秋收接近收尾。这时,队长给了我一个新任务,让我夜间到老河边上护秋。我护秋的位置,地处老河东西两个河口中间,可以同时掌控由老河进村子的两条“要道”,防止村里人夜间从田地里偷庄稼、背柴禾。我站的位置,向南一、二百米是一片坟地,坟地里有新坟,也有旧冢。这时候,天黑下来,夜幕中传来风刮树叶和庄稼秸杆的婆娑声,从坟地方向也传来好像野猫野狗的叫声。此时,我的心里有点发毛,但我还是很快镇静下来。我觉得这个时候溜回家,是哨兵离岗,地里的庄稼、柴禾丢了怎么办?这时我身上的“装备”是一件旧绵大衣、一把镰刀和一支手电筒,我就这样一直守岗到第二天天亮,直到有人来换岗。</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讲的第三个“老河故事”:我在老河岸北历过“险”。在老河岸北三里多路的地方,有一个叫做“七分场”的特殊地域空间,它的全称是“康平县劳改农场七分场”。这是一座关押犯人的监狱,监狱旁边是劳改分场的埸部,场部的空场上经常放映电影。在那个文化饥饿的年代,我和村民们常去七分场看电影,并把它当作精神上的大餐。每次到七分场看电影,老河是必经之路。但那时老河上没有桥,夏季过河要趟水,冬季过河要蹓冰。那一年夏季的一个夜晚,我们到七分场观看一部叫《前哨》的反特片。当影片演到漆黑的夜里双方在坟地里接头的情节时,我是心惊胆战,而更令人心惊肉跳的事情恰在此时发生——农场场部突然停电了!停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监狱的电网失效,意味着犯人可能越狱!这时,漆黑的广场上是尖利刺耳的哨子声,是解放军官兵扑咚扑咚的脚步声。几分钟内,监狱的铁丝网被官兵们和农场员工们紧紧地围起来。我们赶紧撤场,撤到老河岸边上还是惊魂未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讲的第四个“老河故事”:我在辽河岸边习过武。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全国笼罩着“要准备打仗”的紧张气氛,作为基干民兵的我,家里都发了枪,开始时是老式七九步枪,一九七三年又发了崭新的五四式半自动步枪,我们的持枪训练也开始了。我记得那是一九七二年二月初,我们在老河南岸的望海楼下爬冰卧雪练射击,训练几天之后开始进行实弹射击。实弹射击那天,我们趴在雪地上,瞄准前方一百米外的靶子扣动板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参加实弹射击,紧张感压制了胸前冰雪的寒冷感,但很快心情平伏,屏住呼吸开始射击。射完三发子弹之后,报靶员报岀了射击成绩:28环!28环中,有2发10环,1发8环。我激动,我兴奋!这件事情传出后,县文艺宣传队编创人员专程来我家采访,采访后编成名叫《新兵小苗》的双口快板,在各个场合演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讲的第五个“老河故事”:我在老河修治工程中流过汗。那是一九七四年初冬,我们公社集中十二个大队的三千多名青壮年劳动力,沿着十余里长的老河河道一字排开,展开老河历史上首次河道整治工程大会战,目标是对河道裁弯、拓宽,挖深,把卧龙湖水引上望海楼山顶,然后居高临下形成灌溉渠道,有点林县人民修红旗渠的气势。当时工地上红旗招展,喇叭声脆,人山人海。我那时用扁担篮子往堤坝顶上挑土,每挑土有一百七八十斤,若不用双手攥住篮子的梁,扁担会“咔吧”折断。那时的劳动强度有多大?这么说吧,能把人累到几近休克,能让人感到疲惫至极。晚上吃饭时,我端着饭碗,眼皮发硬,不想吃饭,只想睡觉。就这样,经过连续三天的“出大力,流大汗”,我们大队在十二个大队中第一个报捷,当工地大喇叭播放由我写的报捷书时,我和乡亲们都兴奋不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讲的第六个“老河故事”:我在老河大坝上观过“龙”。1967年夏天的一个下午,闷热的天空突然有凉风吹来,在地里劳动的人们正感到愜意时,突然令人心悸的事情发生。只见西南方向五、六里处的卧龙湖上空,突然卷起一团上连天下连地、中间像擎天大柱的乌云,“擎天大柱”旋转着,很快旋到老河岸边,霎时间把老河水吸到空中,并随即把河北一大片庄稼苗生生薅起,形成了一道几百米长的露出空地的“通道”。这条旋转的“擎天大柱”还把村子里正在干活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拎”到几十米的空中,“拎”到几百米外又轻轻放下。女孩虽然毫发无损,但脸上身上都是泥土,吓得又哭又叫。过了一会儿,老河风平浪静,惊悸的人们这才缓过神,有人猜测:这是龙卷风吧?有人推断:是卧龙湖里的龙借着风飞出来吧?有人断言:卧龙临空,是好兆头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过几十年,卧龙果然变成腾龙,家乡果然巨变。家乡的变化和老河边上那场“龙卷风”有无关联,我不敢妄言,但不争的事实是,家乡的变化确实是天翻地覆。这些年来,我曾回过几次家乡,也曾在辽河边上驻足沉思,我看到的景象是,家乡的泥土房早已不见踪影,代之而起的是白墙红瓦的新房子;家乡的泥泞路早已改造,变成油漆大道;老河岸边,一侧是东西和南北交叉的“T”字型快速干道,把老河与外部的精彩世界连接起来,一侧是茂密挺拔的农田防护林;老河的西端,是年产值几十亿元的现代化的塑编产业群和农产品加工区,而在工业园区里上班的员工,正是当年握锄把的“老河人”。乡亲们还告诉我,现在他们吃的是第二松花江的水,烧的是俄罗斯天然气,村子的小汽车,早晚出村进村时都会发生暂时的拥堵。</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还是我儿时的老河吗?这还是我思念的村庄吗?是的,老河还是我儿时的老河,只不过时代变了,老河在变,村庄也在变,而不变的是我心中的老河,是我铭刻在脑子里的“老河印记”,因为,那是我悠长的乡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写于2026年1月25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编辑:骆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插图来自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