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境渡魂 （小说）

曹静国

美篇号 48314570

　　青城山雨雾缠了整月，道观后殿的青铜卦签筒第三次无故自转时，玄清子知道，该来的劫数终究躲不过。他捻起三枚龟甲正要推演，殿门被狂风撞开，满身血污的青年跌了进来，胸口插着半截桃木剑，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道长……救我……”青年喉咙里溢出鲜血，指节攥得发白，“我看见……看见两个世界……”

玄清子指尖搭上他的脉搏，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三魂离窍”之兆，魂体已游离于生死边缘，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拴在肉身，正是传说中“阴阳摆渡人”的命格。他取来朱砂黄纸，边画符边沉声道：“你叫沈砚？三日前你闯入后山封禁之地，触碰了镇魂碑，对不对？”

沈砚浑身一颤，模糊的记忆碎片如潮水涌来。他本是古籍修复师，为寻找失传的《冥途志》来到青城山，误信樵夫之言闯入禁地，石碑上的血色纹路缠住他的瞬间，天旋地转，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再次睁眼时，他并未看见传说中的奈何桥与孟婆汤，而是站在一道横跨虚空的石桥上。桥的左侧，是翻涌着墨色浊浪的深渊，无数虚影在浪涛中沉浮，哭号声穿透耳膜，那是比地狱更绝望的景象；右侧则是云雾缭绕的仙山，琼楼玉宇隐现其间，清越的钟鸣伴着草木清香飘来，让人瞬间忘却所有烦恼。

“此乃‘归墟渊’与‘启明境’，”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手持拂尘，面容模糊如笼罩在雾气中，“世人皆以为死后入阴曹地府，却不知阴阳二气分化，魂魄各有归宿。”

沈砚惊得后退半步，失足险些坠桥，老者拂尘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稳住。“归墟渊收容执念深重之魂，”老者指向左侧深渊，“那些生前未报之仇、未圆之梦、未解之怨，化为跗骨之蛆，牵引魂魄坠入此处，在无尽幻境中重复执念生根的瞬间，永世不得解脱。”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浊浪中浮现出一个身着嫁衣的女子，正一遍遍抚摸着空无一人的花轿，泪水化作冰珠沉入深渊。那女子的面容，竟与他早逝的未婚妻苏晚一模一样。三年前苏晚死于一场意外，他为追查真相才踏上寻书之路，这份执念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那右侧……”沈砚声音发颤。

“启明境藏于昆仑余脉的洞天福地，”老者语气渐缓，“收容心无挂碍之魂。非是一生无憾，而是能与遗憾和解，接纳世事无常，临终前心中无怨无怼，唯有释然与感恩。此魂入启明境，饮玉浆，食石髓，与天地同寿，回归道之本源。”

　　云雾流转间，沈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已故的祖父，正坐在松树下弈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了生前对病痛的煎熬，也没有对子孙的牵挂，只有一派安然。祖父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说：“人生如寄，知足常乐。”那时他只当是宽慰，此刻才明白，祖父早已勘破生死，与所有遗憾和解。

“阴曹地府之说，不过是世人对生死的执念所化的虚妄。”老者拂尘扫过桥面，石桥两侧的景象愈发清晰，“真正的彼岸，由魂魄自身的品性决定。执念深重，便入归墟，在幻境中沉沦；心无挂碍，便入启明，在安宁中永生。”

沈砚正欲追问，归墟渊的浊浪突然暴涨，一只布满青筋的手从浪中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是苏晚的虚影，她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怨毒：“阿砚，为何不替我报仇？为何独自活在世上？”

剧痛从脚踝蔓延至全身，沈砚感觉自己的魂魄正被强行拖拽向归墟渊，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被苏晚的执念牢牢束缚。老者叹了口气：“此乃你自身执念所化的劫数，需你自行化解。”

就在沈砚即将被拖入深渊的瞬间，他突然想起苏晚生前的模样。她总是笑着说：“阿砚，我最大的愿望是你平安喜乐。”那时他只顾着追查真相，却忽略了苏晚真正的心愿。执念如锁链，不仅困住了苏晚的魂魄，也困住了他自己。

“晚晚，对不起。”沈砚闭上眼，泪水滑落，“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愿望好好生活。你的仇，我会查明，但我不再为仇恨所困。”

话音落下，抓住他脚踝的手渐渐松开，苏晚的虚影望着他，眼中的怨毒慢慢消散，化作一丝释然的笑意，最终融入浊浪之中。归墟渊的浪涛渐渐平息，启明境的钟鸣愈发清晰。

老者点点头：“执念如尘，放下即解脱。你既已勘破，便可重返阳间。但切记，你已见过双境真相，此后需以摆渡人之身，引导迷途魂魄，勿让执念蔓延。”

沈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次睁眼时，已回到青城山道观。玄清子正为他包扎伤口，胸口的桃木剑已被拔除，伤口处敷着散发着清香的草药。

　　“多谢道长相救。”沈砚挣扎着坐起身，心中百感交集。

玄清子递给他一杯清茶：“你并非被我所救，而是自救。《冥途志》中记载的‘归墟启明’之说，今日你总算亲身体验。”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正是沈砚苦苦寻找的《冥途志》，“此书归你所有，往后你便是阴阳摆渡人，需游走于人间，化解世人执念，助魂魄寻得真正归宿。”

沈砚接过古籍，书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记载着归墟渊与启明境的起源。原来在远古时期，天地初分，阴阳二气演化出两大彼岸世界。归墟渊是浊阴之气汇聚而成，藏于渤海之东的万顷波涛下，与传说中的方壶仙山隔海相望；启明境则是清阳之气凝聚的洞天福地，隐于昆仑山深处，云雾缭绕，与世隔绝。

阴阳摆渡人一脉，便是守护这两大世界平衡的存在。他们身负“三魂离窍”之能，可自由穿梭于生死之间，引导魂魄根据自身品性选择归宿。而沈砚的祖父，正是上一代摆渡人，他临终前将命格传承给了沈砚，这也是沈砚为何会被镇魂碑吸引的原因。

三个月后，沈砚出现在江南水乡。他听闻此处有一富家小姐，因失恋而投河自尽，魂魄滞留不去，化作水鬼纠缠过往行人。沈砚找到那处河流，果然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虚影在水中沉浮，眼中满是不甘。

“姑娘，为何执念于此？”沈砚轻声问道。

女子虚影转过身，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凄厉：“他承诺过要娶我，为何却负了我？我不甘心！”

沈砚取出《冥途志》，书页展开，归墟渊与启明境的景象在水中显现。“执念只会让你坠入归墟，永世沉沦。”他缓缓道，“真正的爱，并非占有与强求，而是希望对方安好。你若放下执念，便可入启明境，得享安宁。”

女子虚影望着启明境的景象，眼中的不甘渐渐褪去。她想起与恋人初遇时的美好，那时的她，只希望他平安喜乐，而非强求名分。执念如迷雾，遮住了她最初的心愿。

“多谢先生点化。”女子虚影化作一道白光，朝着启明境的方向飞去。

沈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澄澈。他想起玄清子说过的话：“生死本是道之流转，执念是最大的牢笼。摆渡人存在的意义，便是帮世人打开这扇牢笼之门。”

　　此后数年，沈砚游走于大江南北。他曾在洛阳城外，化解过一位将军对战争的执念，看着他的魂魄化作白光升入启明境；也曾在蜀地深山，引导过一位老中医的魂魄，他一生悬壶济世，却因未能救活自己的妻儿而心怀愧疚，沈砚让他明白，医者仁心，他已拯救了无数生命，遗憾亦是人生的一部分。

这一日，沈砚来到华山之巅。山巅之上，一位白发老者正望着云海发呆，气息微弱，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沈砚认出他是当代著名的山水画家，一生追求艺术极致，却因一幅画作未能完成而耿耿于怀。

“老先生，执念于未完成的画作，是否值得？”沈砚在他身边坐下。

老者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是谁？”

“我是一名摆渡人。”沈砚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心中的遗憾，但艺术的真谛，并非完美无缺，而是过程中的感悟与成长。你笔下的山水，早已融入你的心血与灵魂，这便足够了。”

老者沉默良久，望着远处的云海，眼中渐渐露出释然的笑容：“你说得对，我画了一辈子山水，见过昆仑的雪，赏过蓬莱的云，又何必执着于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正是那幅未完成的《双境图》，画中一半是浊浪滔天的深渊，一半是云雾缭绕的仙山，与沈砚所见的归墟渊和启明境一模一样。

“这幅画，送你。”老者将画轴递给沈砚，“我一生都在追寻仙境，今日才明白，真正的仙境，就在心中。”

话音落下，老者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魂魄缓缓离体，化作一道清辉，朝着启明境的方向飞去。沈砚握着手中的《双境图》，心中感慨万千。原来无论是凡人还是名士，都难逃执念的束缚，而摆渡人所能做的，便是帮他们拨开迷雾，看见内心的清明。

回到青城山时，玄清子早已等候在道观门口。他望着沈砚手中的《双境图》，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你已悟透摆渡人的真谛。归墟与启明，并非绝对的善恶之地，而是魂魄品性的映照。执念与释然，只在一念之间。”

沈砚点点头，将《双境图》挂在道观大殿。画轴展开，归墟渊的浊浪与启明境的云雾在画中流转，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来往的香客见了，无不心生敬畏，有人从画中看到了自己的执念，有人则感受到了释然的安宁。

“道长，我明白了。”沈砚望着画轴，轻声道，“阴阳两界，生死轮回，终究逃不过一个‘心’字。心有执念，便是归墟；心无挂碍，便是启明。”

玄清子抚须而笑：“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你能悟透这一点，便是真正的摆渡人了。”

雨雾渐渐散去，青城山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双境图》上，画中的景象愈发清晰。沈砚知道，他的使命还未结束，世间仍有无数魂魄被执念所困，等待着摆渡人的引导。而他，将带着这份使命，继续游走于阴阳之间，守护着归墟与启明的平衡，让每一个魂魄都能寻得真正的归宿。

正如《冥途志》开篇所言：“阴阳分两境，魂魄各归处。执念化渊薮，释然登仙境。渡人先渡己，心清万事明。”这便是生死的真相，也是摆渡人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