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装不懂

独往

不懂装懂是社会心理学中普遍存在的行为模式，南郭先生本不懂吹竽，却硬混在吹竽队伍里装腔作势，结果留下千古笑柄。现实生活中不懂装懂的也大有人在，明明一知半解乃至仅懂皮毛，却敢在大庭广众高谈阔论，大放厥词，难免洋相百出，贻笑大方。究其根由，不外乎二：一是高估自己的认知，二是虚荣心作怪。

不懂装懂被人嗤笑，懂装不懂就是另外一番情形了。最近读到一则故事，虽未见于正史，但流传至今，想必有几分可信。话说朱元璋为巩固新朝统治，选拔治国人才，于洪武三年开科取士。到殿试当日，命人抬来三筐稻谷，要考生辨别品相，因并非传统考试内容，在场考生及官员深感不解以至面面相觑。刘基暗忖，老朱除了测试考生观察力和民生意识外，一定还有别的用意，不然何止于如此别出新裁。果然，学子们一一察看之后，突令在场官员一起参与辨别。众官皆知，朱乃喜怒无常之人，稍有不慎，很可能招来祸事，因此个个忸怩作态，踌躇不前。老朱脸色一沉，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群臣后，命刘基率先察看。刘基何等学识，一眼就看出稻谷产地和成色差异，然而竟不说出自己见解，反而装模作样诚惶诚恐道：“臣看不懂。”最终考生及官员无一人答对，朱又是得意又是恼怒，得意的是天下最圣明的还是自己，恼怒的是臣子们全是徒有虚名，一句话，谁都不如朕。

本以为到此为止，然不出刘之所料，老朱果然存更深之用心，在数落埋汰了臣下一番之后，隐隐然起了杀心。这三筐稻谷其一杨州新谷，其二太仓陈谷，其三军仓糠谷，按老朱的说法代表了三类官员，第一筐代表正直官员，第二筐代表庸碌官员，第三筐代表奸臣。至此，大家终于品出味儿来了，原来是要借机揭露腐败、整肃吏治、警示百官哪！结果可想而知，第一类得到了奖赏，第二类被撤换，第三类不可避免受到了严惩。而刘基那句“臣看不懂”，看似谦诚，实乃睿言，既满足了皇帝的权威需求，又规避了有可能卷入的政治风险，甚至还间接维护了朝局稳定，可谓一举三得，也因此被后世视为官场生存智慧之典范。

不懂装懂大抵源于自我维护的本能，如害怕被人轻视、避免暴露弱点、寻求他人认同、获得表面光彩，属人性中常见心理现象。而懂装不懂无疑是一种反人性的智慧了，没有清晰的认知、深刻的洞察和丰厚的阅历很难获得，纵使如刘基也非一朝一夕所能修成。先前也曾读过另一个关于刘基差点祸从口出的故事，这是发生在“稻谷殿试”之前的元至正二十六年，即公元1366年，朱派心腹廖永忠去迎接小明王的事。小明王者白莲教教主韩山童之子韩林儿也，为元末红巾军领袖，1355年被刘福通拥立为帝，实际却是个傀儡。老朱早期加入的就是红巾军，虽后来势力扩张，自成气候，但仍承认韩的正统地位，名义上一直是君臣关系。当时朱准备与张士诚决一死战，怕危及小明王，才派人前去接其从离前线较近的滁州来相对安全的南京。然而归途中到瓜州渡江时竟非常非常地不巧，船莫名其妙翻了，负责护送的廖永忠安然无恙，被护送的小明王溺水而亡。这事有些蹊跷，但公开说法是个意外，朱也曾为此痛哭流涕，几近昏厥。刘本来很明智，袖手看“戏”，闭口不提，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在与家人闲聊时竟说漏了嘴，其意是小明王之死绝非意外，是在老朱授意下被谋杀的。基于当时朱的政治动机和翻船时的实际情形，如此推测合情合理，但偏偏这番闲聊被朱晓得了。生性多疑又极度自尊的朱，怎容得别人看穿他的内心，倘是别人，非拉出去砍了不可，只是这刘伯温——朱难得地控制住了心头之恨，但自此以后对刘的猜忌和厌恶明显地加重了。而刘呢，自知失口妄言，冒犯圣上，一度惶惶不可终日。

这事也未见于正史，应是后人演绎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我们知道，在历史上可与孔明相提并论的刘基，竟也有藏不住话的时候。诚然，能洞悉朱的心机，确非等闲之辈，但没有懂装不懂而非要一吐为快，即便只是在家里叨叨，也不免有些不合时宜并大意和自负了些，要知道，朱眼线如麻，密探如织，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之中。由是观之，懂装不懂犹如尿急了偏憋着，是何其难受的事。正因有此教训，后来懂装不懂成了刘化解自身危机最管用的办法。明初功臣的清洗中，刘的结局相对算比较好的，虽然有过几次生命之忧，最终死因也无定论，有说自然病死也有说被人毒死，但总算没被直接砍头，且身后备极哀荣，与此生存策略不无关系。

至圣先师有云 ：“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不知”，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不知是否是专对知识界说的，倘套用于职场官场乃至整个社会，该是多么理想的状态！然而历代的高压统治也只能让理想停留在理想阶段，谁不知道那是鹿，但你能说是鹿吗？且关闭内心世界本就是统治者控制臣下的必要手段，允许臣子窥测自己的心思，不等于失去了对局势的绝对控制了吗？何况帝王都自以为是天命所归，无人能及，怎容臣下比自己高明？不必说帝王，任何有一官半职的人都是不允许被下属如此“冒犯”的。而正是在这种环境中浸润久了的缘故，有识之士及悟性高者才将懂装不懂当作了处世哲学和人生智慧，只可惜具备此种智慧的人终究少之又少，那些被老朱抄斩的功臣很多就吃亏于此。汤和得以善终，也是吃了亏以后突然醒悟开始装疯卖傻的结果。

不懂装懂是不可取的，但懂装不懂也不可取，固然，这都是基于某种社会生态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但至少不是我们所追求的生存方式。因为无论不懂装懂或懂装不懂，都不算正常健康之心理，也不是人们向往之世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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