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忆七十年代福州文儒坊

黄学峰

“一年之计在于春，莫待秋来空余恨。”作为农历二十四节气之首，立春一般出现在公历2月4日前后。“立”即开始，标志着四季轮回中春天的确立。早在春秋时期，人们已将立春列为八大节气之一，并举行隆重的迎春典礼。

昨日夜里，忽的记起今日便是立春，心头轻轻一动，那些埋在时光里的七十年代立春日光景，竟就这般猝不及防地漫了上来，于是便随手落墨写下这两千字小文。

立春·忆七十年代福州文儒坊(作者:雪峰书屋)

立春是悄悄的，像风从窗棂的细缝里溜进来，拂过文儒坊的青石板，连坊口的石墩子，都似温软了几分。天依旧是闽地惯有的濛濛，却褪了冬日的沉冷，淡了些灰，添了点柔；云是薄的，像奶奶浆洗过的白洋布，松松晾在黛瓦上头，朦朦胧胧的，漏下几缕天光。踩着巷里微润的砂土路走出去，风便不一样了——该是春风了，再不是割脸的寒，只温温柔柔拂在颊边，裹着坊尾河水融暖的清润，混着墙根荠菜的淡香，一丝一丝，钻到毛孔里，酥酥的，痒痒的，便知，这睡了一冬的坊巷，要醒了。

最先醒的是坊尾的河。昨日看时，水还凝着冬日的静，幽幽的，映着岸边的白墙黑瓦，连波纹都轻悄悄的；今早再瞧，河水已漾开了软润的涟漪，亮晶晶的，把桥影揉碎在里头，淌过青石板桥洞时，还带着点叮咚的软响，像谁轻拨了琴弦。不消三两日，河水便更暖了，慢悠悠绕着坊巷淌，载着碎碎的阳光，像驮着个刚醒的梦，轻轻的，往闽江去了。

坊里的树，也藏着春的意思。巷旁的柳，枝条还是疏疏的，褐黄的，软软垂在厝墙边，却已少了冬日的僵冷，风一吹，便轻轻晃悠；凑近些，眯着眼细瞧，柳条上竟鼓出粒粒米黄的小苞，小得像碎米粒，嫩得碰不得，像邻家小弟蜷着的小拳头。闽山巷口的梧桐，枝桠间也藏着些褐乎乎的芽点，蒙着层细茸毛，怯生生的，不声不响，却把那点蓬蓬勃勃的生意，悄悄吐在凉丝丝的晨雾里。坊口的老榕树，虬枝还覆着冬日的深褐，可枝桠间已悄悄冒出点点新绿，藏在气根旁，嫩生生的，像撒了一把碎玉。望着这点点新嫩，心里也便生出些茸茸的盼头，淡淡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拱着。

那会儿文儒坊附近的艺专后面还有田畈，有菜地，咱家里还买过一头羊，就挂在那田埂边的榕树下吃草呢。泥土吸饱了冬霖的水，黑油油的，松松软软的，像奶奶揉好的面团，温温的，等着菜农的锄头去翻整，田畈里的荠菜、青菜冒着头，嫩生生的惹人喜。远处有老伯吆着水牛，在湿软的田地里，划下第一道深褐的印子，牛蹄踩在泥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轻悄悄的。咱家那只羊嚼着鲜草，偶尔抬着头“咩”一声，和着田畈里的动静，倒添了几分活气。牛鞭子在空中脆生生一响——“啪！”却不落在牛身上，倒像个讯号，把田畈的静，都惊了几分。那声响飘进文儒坊，清亮亮的，大人们说，这是“打春”，打在牛身，醒了人心，也催醒了这懒洋洋的天地。从前福州城的官绅，还会去春牛亭迎春牛，那泥捏的牛，想来也藏着一整年的好念想吧。

巷口的光景，最是鲜活。卖菜的阿婆挎着竹篮，倚着坊口的石牌站，篮里是闽地的春鲜，不少还是艺专后面菜地里刚摘的：荠菜捆得齐齐的，还沾着湿泥，绿油油的；韭黄嫩得掐得出水，黄澄澄的；小红萝卜顶着绿缨，红通通的，搁在青石板上，亮眼得很。挑甘蔗的老汉，竹担晃悠悠，用软糯的福州话喊着，惹得小孩儿们追着跑。婶子大娘们围着竹篮挑拣，手里捏着蓝布帕子，念叨着“咬春”，咱小孩儿也凑上去，讨个小萝卜，在古井边撩两把清水洗了，咔嚓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辣丝丝的凉意，从舌尖直透嗓子眼，那股清鲜，便是春的味道。

奶奶的灶台边，总飘着春饼的香。奶奶揉的春饼皮，薄得像蝉翼，裹上肉丝、粉丝、香菇丝，下到热油锅里，“滋啦”一声，便浮起金灿灿的饼，香飘满厝，连坊里的邻居，都能闻着几分。立春吃春饼，是老福州的规矩，奶奶说，这是“接春纳福”，要从头吃到尾，图个岁岁圆满。捏一块刚炸好的春饼，烫烫的，酥酥的，满嘴的香，心里也便温温的。

傍晚的天，是淡淡的鸭蛋青，掺着点橘红，柔柔的，铺在文儒坊的黛瓦上空。厝屋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混着春饼的香、巷口麦芽糖的甜，在软风里绕着。东风更柔了，像奶奶坐在藤椅上，哼着没词的闽地童谣，调子轻轻的，绕着坊巷的木柱，绕着墙根的荠菜。搬个小板凳，坐在厝门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春饼，脚边是刚摘的嫩荠菜，风拂过脸颊，温温的。抬眼望，艺专后面的田畈笼着一层薄暮，咱家那只羊还在榕树下慢悠悠嚼着草，偶尔传来一声轻咩，混着春风，飘进坊巷里。心里忽的满满的，又忽的空空的——满满的，是眼里的春水、鼻里的香、嘴里的甜，还有田畈里那抹鲜活的绿，全是春的滋味；空空的，是卸了一冬的厚棉袄，卸了一冬窝在厝里的闷滞，整个人轻悄悄的，像要跟着这春风，飘上坊里老榕树的枝桠。

立春从不是热闹的，没有爆竹，没有花灯，连声响都是轻轻的，只是文儒坊的青石板润了，河水漾了，树芽冒了，春饼香了，艺专后面的田畈醒了，咱家那只羊也嚼上了开春的鲜草。可它偏是郑重的，像天地间一次轻轻的呼吸，一次悄悄的转身。它许给坊巷的，是墙根的荠菜，是巷口的甘蔗，是奶奶的春饼，是艺专后田畈里的新绿，是藏在软泥里的，一整个春天的希望，一整年的温柔。

收回目光，摊开冻得微红的小手，哈一口热气搓着，手心便沾了春饼的香，仿佛那看不见的春的生气，正一丝丝从指缝里流过来，温温的，软软的，缠在手上，绕在心头，像揣着一块奶奶焐热的糕，裹着整个七十年代福州文儒坊的，春日的暖。

春风她吻上我的脸。。。

立春到底不是热闹的佳节。没有爆竹，没有灯火，连一声像样的宣告也没有。它只是天地间一次深长的呼吸，一次静默的转身。但它比任何节日都来得郑重，因为它许下的，是一整个绵长的、生长着的季节，和一个在泥土里静静等待着的、金黄的承诺。

“鞭春牛”习俗其实古已有之。《周礼·月令》载“出土牛以送寒意”，意在送寒迎耕，蕴含先民顺应自然的天道观；《东京梦华录》对此记述尤详。立春作为节气之始，标志着春回大地、农事肇启。在江南，立春后气温渐升，万物复苏。打春牛仪式既呼应自然节律，也提醒人们珍惜春光、不误农时。乡民多于此时整修农具、平整土地、备齐种子，开启春耕序幕。这一古老风俗，如同一声响亮的春之号角，激励人们辛勤劳作，为岁稔年丰铺就希望之路。

明代名臣于谦曾作《立春》诗：“击罢泥牛物候新，一鞭分与万家春。”诗中描绘的正是江南“打春牛”风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