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打六九头（随笔）

留声

作者：留声

冬至数九，是先人们流传下来的计量方式，是寒来暑往间最朴素的等待。“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这句流传千古的谚语，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人们在凛冬的萧瑟中，数着日子向春而行。当数到第六个九天的开端，日历上便能翻到“立春”二字，这便是“春打六九头”——华夏历法中一场跨越冬春的温柔邂逅，是寒尽春来最确切的信号，是自然时序里最动人的转折。

立春，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承载着“岁首”的庄严意义。《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立春，正月节。立，建始也。五行之气往者过来者续于此。而春木之气始至，故谓之立也。”此时，太阳行至黄经三百一十五度，北半球的白昼渐长，阳光也褪去了冬日的清寒，变得愈发温润慷慨。尽管大地上偶有残雪未融，朔风还带着凛冽的余威，但天地间已然涌动着不可遏制的生机。泥土深处，冰封的冻土正悄然碎裂，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那是“东风解冻”的讯息，是立春三候的第一重昭示。东风浩荡，裹挟着海洋的温润水汽，拂过枯槁的枝桠，掠过沉睡的田野，像一双温润的手，轻轻叩开冬日紧闭的门扉。

“春打六九头，耕牛满地走”，这句谚语道尽了立春与农事的深度关联。立春节气一至，便意味着农时的序幕正式拉开。古人云：“立春一年端，种地早盘算”，田埂间、庭院里，处处可见农人忙碌的身影。农具棚中，锄头、犁铧被擦拭得锃亮，静静等候着与土地的重逢；田埂边，堆积的粪肥在寒温中发酵，袅袅热气与冷空气交融，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那是滋养土地的养分，是丰年的序曲；粮仓里，精选的种子被晾晒在阳光下，吸收着初春的暖意，等待着被播撒进松软的土壤，完成生命的轮回。北方的麦田里，冬小麦仍在雪被下酣眠，农人已开始巡查墒情，盘算着返青水的灌溉时机；江南的田垄上，油菜抽出嫩绿的菜薹，豌豆冒出清脆的新芽，需要及时追肥、清沟理墒，为后续的生长积蓄力量。这忙碌的景象，是对“一年之计在于春”的生动诠释，是人与土地之间千年不变的契约。

立春的人文仪式，承载着先民对春的敬畏与期盼，历经千年而熠熠生辉。“鞭春牛”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习俗，自周代起便已盛行，《礼记·月令》中便有“出土牛以送寒气”的记载。旧时，立春前一日，官府会召集工匠用黄土塑成春牛，牛腹内塞满五谷，牛角缠绕红绸，牛身披着彩衣，寓意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立春当天，地方官员身着朝服，率领僚属来到城东郊的先农坛，在鼓乐齐鸣、鞭炮声中，举起彩杖“打春”，三击春牛，象征着“催耕”之意。随后，春牛碎裂，腹中五谷散落，围观的百姓争相抢夺牛身碎片与五谷，谓之“抢春”，据说抢到者便能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五谷丰登。如今，虽然土牛已少见，但“鞭春牛”的习俗仍以各种形式流传，或用纸扎春牛代替，或绘于年画之上，成为刻在民族记忆中的文化符号。

“咬春”则是立春时节渗透于市井烟火的饮食习俗，蕴含着人们对春日生机的向往。北方有“立春吃春饼，一年不生病”的说法，春饼薄如蝉翼、圆如明月，卷上豆芽、韭菜、粉丝、鸡蛋等时令菜蔬，咬下去脆嫩鲜香，满口都是春的气息。南方则盛行吃春卷，薄皮裹着荠菜、春笋、肉末等馅料，油炸后金黄酥脆，外焦里嫩，寓意着“咬住春天”。而“咬得草根断，百事皆可做”的谚语，则让萝卜成为“咬春”的重要食材，生啃萝卜，辛辣之气直冲脑门，既能醒脾开胃，又似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告别寒冬，迎接新的开始。古人对“咬春”的重视，早已融入诗词之中，杜甫在《立春》中写道：“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一盘春饼，承载的不仅是时令的美味，更是对故园的思念与对新春的期许。苏轼亦有“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的诗句，将春盘与腊酒并提，勾勒出立春时节的雅致与温馨。

“春打六九头”，不仅是季节的更迭，更是时光的哲思。从冬至到立春，八十一天的数九历程，如同一场漫长的修行，让人们在寒冬的沉寂中沉淀心性，在对春的期盼中积蓄力量。古人没有精密的仪器，却凭借着对自然的敏锐观察，总结出“立春三候”的物候规律：“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蛰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东风解冻，是天地阳气升腾的信号；蛰虫始振，是地下生命苏醒的预兆；鱼陟负冰，是水中生灵感知春温的灵动景象。这每一候的变化，都是自然的低语，是时光的脚步，彰显着华夏民族“天人合一”的智慧。正如《逸周书·时训解》所言：“立春之日，东风解冻；又五日，蛰虫始振；又五日，鱼上冰。”这种对自然时序的精准把握，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历法意义，成为一种融入生活的文化基因。

立春时节，虽寒意未消，却已处处可见春的端倪。“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柳枝虽未抽绿，却已褪去冬日的枯槁，变得柔韧而富有光泽，仿佛在酝酿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抽芽；梅花在寒风中傲然绽放，“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那点点嫣红，是春日里最坚韧的亮色，是“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的谦逊与执着；麻雀的叫声愈发清脆，在枝头跳跃嬉戏，像是在传递春的讯息；河水解冻，冰块顺着水流缓缓移动，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是春的序曲正在奏响。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在诉说着“春天不远了”的讯息，让人们在料峭春寒中感受到生命的力量与希望。

二十四节气作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其智慧早已融入民族的血脉。“春打六九头”这句古老的谚语，便是这种智慧的浓缩，它不仅精准地揭示了节气与物候的对应关系，更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它告诉我们，寒冬终将过去，春天必然到来，正如人生中的困境与挫折，都只是暂时的蛰伏，只要坚守初心、静待时机，便终将迎来柳暗花明。它也提醒着我们，要顺应时序、敬畏自然，在对的时刻做对的事，不疾不徐，不骄不躁，如同农人顺应农时耕种，方能收获累累硕果。

站在立春的田野上，远望地平线，冬日的灰黄正在渐渐褪去，一种温润而明亮的色调正在天地间悄然酝酿。“春打六九头”，这简单的六个字，承载着千年的历法智慧、深厚的民俗风情与文人墨客的诗情画意。它是岁首的号角，唤醒了沉睡的大地；是时光的驿站，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是生命的契约，见证着自然与人类的和谐共生。

此刻，东风拂面，带着春的气息，仿佛能听见泥土中种子萌发的声音，能看见枝头嫩芽舒展的姿态。正如辛弃疾在《汉宫春·立春日》中所写：“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春已归来，尽管余寒未消，但希望与生机已在天地间蔓延。

“春打六九头，万物始复苏”，让我们循着节气的脚步，在这新的开端里，怀揣着对未来的期许，如同农人耕耘土地一般，耕耘自己的人生，在时光的流转中，收获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而这“春打六九头”的智慧与诗意，也将如同春日的暖阳，永远照耀着华夏大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图片：留声&度娘 2026.0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