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壶上流年 》

江山多娇

<p class="ql-block">  白日里,闲来无事,不知怎么的,就翻出了一把很有些年头的茶壶来。釉是那种老旧的米白,没有款识,壶壁很厚,边缘处还泛出淡淡的茶褐,壶上刻有“石泉槐火试新茶”的字样。细看,壶面上还爬着几道皴裂,壶盖已失。壶嘴碎了一块,据说这是九十多年前我父亲的一次失手留下的。我用指尖抚过这把壶的表面,冰凉且粗糙,仿佛触摸到一段我未曾亲历的、浩渺岁月的肌肤。</p><p class="ql-block"> 这把壶,原是我桐城老家的旧物。我父亲曾说起过,四十年代末,祖父在桐城中学任教时总在灯下写稿,喝茶时手边便是这把壶。袅袅茶气,常常会模糊我祖父那张过于严肃的脸。</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四年,皖中南地区地震预警频传。出于安全考虑,我的父母在当时做出一个决定:将祖父祖母由桐城接回安庆就近照顾。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把老破旧的壶,竟也跟着来到安庆这座小城。后来,又几经变故,它便成了我家橱柜里的一景,静静地呆在橱柜的角落,默默地注视着我的子孙们长大。</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光,不知不觉斜了,漫过玻璃,在壶沿上酿出一小片温润的琥珀色。壶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淌在桌面上,像一道时间拓下的、浅浅的沟壑。</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六年我由知青点返城后,时常陪我祖父坐在门前的那棵老柳树下,听他讲评历史和古文。他最后的那几年,却沉默了,只是看天,看云,看路过的人,眼神澄澈得像秋天的潭水。临终,我去送他,案上摆着一张他中年的照片,目光炯炯,平和中带着威严。那照片,与躺在鲜花丛中安详闭目的老者之间,横亘着的,正是那团凝固在这壶上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我特别惋惜当初没有问这把壶的来历,如今想来,这沉默的陶壁里,该藏有多少未曾吐露的惊涛,多少独自吞咽的苦涩,多少深夜无人时的叹息,又或许,还有几缕岁月赏赐的极其微淡的甜?</p><p class="ql-block"> 夕阳彻底沉下。暮色如一滴温墨,在清水里缓缓洇开,染透窗外的天,也漫进屋内。 我依旧抚摸着这把壶。百余年的光阴,经祖父的手,到父亲的手,再到我——多少温度、悲欣、往事,是否都已沉淀在这粗陶的肌理中?壶口上那道破口,又是否是一条通向过往的秘径?壶静默着,却容纳了战火初定时的忐忑,建设年代的热望,动荡时期的惊惶,平淡日子里的温情,以及如我这般在生离死别间的茫然与回望。</p><p class="ql-block"> 原来,人生的悲欢离合,若只放在一己的短暂时光里看,便觉得惊心动魄,难以承受。可一旦将它放入一条百余年,甚至更长的时光河流里,它便成了这河流必然的波纹与水声。有激流险滩,也有平阔浩荡;有泥沙俱下,也有清波潋滟。那最初划开水面、分开流波的“离”,与最终百川归海、泯然难辨的“合”,本就是同一件事。我们每一个人,每一段情,每一件物,都是这长河里一朵有着自己形态的浪花,跃起时晶莹夺目,落下时复归水流,带不走什么,也似乎留不下什么。</p><p class="ql-block"> 可是,真的什么也留不下吗?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这把壶,掌心的温热,正一点点渡给这冰凉的壶壁。此刻,这微弱的温暖,固然无法与百余年的沧桑抗衡,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就像我此时心中,因回忆而翻涌着复杂而难言的暖流。</p><p class="ql-block"> 那长河的比喻或许过于浩大无情。或许,更贴切的是一棵老树。百余年的风霜雨雪,刻进它的枝干,成了扭曲的疤痕和空洞;同时,百余年的阳光雨露,化作一圈圈看不见却坚实无比的年轮,支撑着它立于天地间。春日,它就会抽出新绿,开出细小的花。那新绿与花朵,便是此刻,便是我。</p><p class="ql-block"> 夜色完全暗了下来,屋里的一切轮廓都模糊了,沉入一种深厚的安宁。杯中的茶早已凉透,凉凉的滋味,入口是一种茶之涩后的回甘,仿佛将过往的纷纭,都沉淀下去,只留下属于当下的茶之清香。明日,生活自然还有它该有的忙碌与琐碎,悲欢离合的戏码,也还会在这跨越时间的舞台上,换着不同的角色,一幕幕演下去。但此刻,我心里是满的,也是静的。像冬日的田野,在收割后的空旷里,蓄着来自深处的、滋养来年新芽的墒情。</p><p class="ql-block"> 我将壶轻轻放回原处。一声轻响,沉实而温润,像一个持续了百年的故事,暂时合上了书页。</p><p class="ql-block"> 吴盛生</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2日</p> <p class="ql-block"> 《 后记 》</p><p class="ql-block"> 这篇小文的诞生,源于一份未能落笔的思念。</p><p class="ql-block"> 起初,只想在春节前写些文字,怀念我的哥哥。可当指尖触向屏幕,泪水便先于文字涌出,视线一片模糊——我知道,此刻的心绪,还太沉,太痛,承载不了一篇完整的悼念。</p><p class="ql-block"> 于是,目光从泪眼朦胧的屏幕移开,转向了身外安静的事物。我看见了它,这把在橱柜角落静默多年的老壶。我捧起它,指尖抚过粗砺的陶壁、残缺的壶嘴,仿佛触碰到了一个更为深广、坚实而沉默的容器。个人的、炽烈的哀伤,在它面前,似乎被一股温厚的力量引导着,缓缓沉静,徐徐铺开,融进了一条由家族与时光汇成的河流里。</p><p class="ql-block"> 写作,有时是一种迂回的前行。当一条路被情感的洪流暂时阻断,另一条路或许会自然显现。那无法直接言说的思念,化作了我对这把壶、对它所牵连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哥哥,以及对那流逝岁月的细细端详与叩问。在壶的静默里,我仿佛为内心的波澜找到了一个可安放的河床;在对流年的沉思中,个人的悲欢,也获得了某种理解与安顿。</p><p class="ql-block"> 最终,未能成文的哀思,意外地成就了这篇《壶上流年》。它或许不是初衷,却成了另一种更深的纪念。它让我相信,最真切的情感,未必总在直诉的篇章里,也可能沉淀于一次安静的凝视,一次对共同来处的回望。</p><p class="ql-block"> 壶仍在案头,静默如初,收纳着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时光。</p><p class="ql-block"> 吴盛生</p><p class="ql-block"> 2026.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