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棋:一个统战特工和他的世纪之恋》(十四、转战武汉)

愿做桂林人

<p class="ql-block">徐悲鸿笔下的王莹《放下你的鞭子》</p> <p class="ql-block">  四月的武汉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王莹从排练场出来,沿着江汉路往法租界方向走去。她要去见一个人——于立群,郭沫若的夫人,也是她的闺蜜。</p><p class="ql-block"> 两人约在“品江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浩浩长江,江面上往来着各种船只,有挂着外国旗的商船,也有涂着伪装色的军用运输船。</p><p class="ql-block"> “立群姐!”王莹看到窗边那个穿着素色旗袍的身影,快步走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于立群起身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精神了。在武汉还好吗?”</p><p class="ql-block"> “忙着排戏、演出,日子过得快。”王莹坐下,服务生端来两杯碧螺春。茶香袅袅中,她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立群姐,我想跟你打听个人。”</p><p class="ql-block"> “哦?”于立群抿了口茶,眼中带着笑意,“能让莹妹特意来打听的,一定不是普通人。”</p><p class="ql-block"> “是谢和赓谢秘书,白崇禧将军的秘书。你……了解他吗?”</p><p class="ql-block"> 于立群放下茶杯,神情认真起来:“谢和赓啊。他家在桂林是书香门第,父亲谢顺慈是桂系有名的文人,和沫若也有过交往。谢家兄弟姐妹七个,他排行老四。”</p><p class="ql-block"> 王莹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p><p class="ql-block"> “谢和赓自己是中国大学的高材生,读书时就参加了‘反帝大同盟’。后来投笔从戎,从西北军的三等兵做起,靠战功一路升到上尉。”于立群顿了顿,“沫若说过,这人骨子里有股书生意气,但又懂得在军中周旋。他能到白崇禧身边当秘书,既是机缘,也是本事。”</p><p class="ql-block"> “那他的政治倾向……”王莹试探着问。</p><p class="ql-block"> 于立群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话我只跟你说。谢和赓的几个兄弟姐妹里,有和我们走得很近的。他自己虽然在国民党军队,但思想上……不顽固。武汉现在国共合作,像他这样的中间派,是可以争取的对象。”</p><p class="ql-block"> 茶楼里飘着苏州评弹的唱腔,咿咿呀呀地唱着《珍珠塔》。王莹望着窗外江面上的一艘小火轮,忽然问:“立群姐,你说一个人,如果身在国民党,心却向着进步事业,会是什么样子?”</p><p class="ql-block"> 于立群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像这杯茶,茶叶沉在杯底,茶香却飘了出来。莹妹,你问我这些,不只是为了工作吧?”</p><p class="ql-block"> 王莹的脸微微红了。她想起南京那个黄昏,谢和赓站在巷口接过平安扣的神情;想起他在江汉关看她演出时专注的目光;想起他讲述从军经历时眼中的火光。</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王莹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他和很多国民党军官不一样。他帮助二队撤离南京时,那种真诚……不像是装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于立群握住她的手:“莹妹,你的心思我明白。谢和赓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人品、学识都值得敬佩。但是——”她的声音更轻了,“你是共产党员,他是国民党高级军官。这份好感,现在只能放在心里。抗战时期,个人感情要让位于大局。”</p><p class="ql-block"> 王莹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她何尝不明白这些?只是每当见到谢和赓,听到他的声音,那种心动的感觉就像春草一样,抑制不住地生长出来。</p><p class="ql-block"> “不过,”于立群忽然笑了,“世事难料。如果有一天,他的选择和我们一样呢?”</p><p class="ql-block"> 两人又聊了些剧团的事,于立群说起郭沫若最近在筹备第三厅的文化宣传工作,邀请演剧二队参加下个月的“抗战宣传周”。临走时,于立群送王莹到茶楼门口,忽然说:“谢和赓有个妹妹在武汉大学读书,叫谢和珍。如果你想更了解他,或许可以从侧面接触一下。”</p><p class="ql-block"> 王莹感激地点点头。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汉关的钟声再次响起,惊起一群江鸥。</p><p class="ql-block"> 那晚回到剧团驻地,王莹坐在窗前久久不能入眠。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照亮了她白天从旧书摊淘来的一本《楚辞》。她翻开书页,恰好是《九歌·少司命》中的句子:“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p><p class="ql-block"> 新相知。这三个字让她的心轻轻一颤。</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白天于立群说的话,想起谢和赓的一切。是的,他是国民党上校,她是共产党员,两人之间隔着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可是,在民族危亡的关头,他们不都是为同一个目标奋斗吗?</p><p class="ql-block"> 王莹铺开信纸,想给谢和赓写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写起。最后,她只抄录了《少司命》中的另一句:“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p><p class="ql-block">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队友排练归来的说笑声。王莹迅速将信纸折好,收进抽屉底层。她知道,此刻的她,没有权利放纵个人情感。演剧二队需要她,抗战宣传需要她,党的秘密工作需要她。</p><p class="ql-block">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短发齐耳,眼神明亮,脸颊因为连日演出而略显消瘦。她轻轻对自己说:“王莹,你要记住自己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可是,当她吹灭油灯躺下时,眼前又浮现出谢和赓站在南京巷口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暮色中显得那么坚定,那么可靠,就像一座山,挡住了身后越来越近的炮火声。</p><p class="ql-block">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谢和赓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他站在“大本营”宿舍的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平安扣。月光下,温润的玉石泛着柔和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了王莹——想起她在舞台上泪光闪闪的眼睛,想起她认真阅读他文稿时微蹙的眉头,想起她送他平安扣时指尖的温度。这个女子,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复杂生活。</p><p class="ql-block"> “等抗战胜利……”他喃喃自语,却没有说下去。</p><p class="ql-block"> 窗外,长江水浩浩东流。武汉三镇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这个国家无数人心中未曾熄灭的希望。明天,他还要继续起草文件,她还要继续排练演出。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为同一个目标战斗。</p><p class="ql-block"> 只是偶尔,在工作的间隙,在演出的幕后,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可能存在的方向,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这牵挂很轻,轻得像四月武汉空中飘飞的柳絮;这牵挂又很重,重得承载了一个时代里两个年轻人全部无法言说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江汉关的钟声再次响起,午夜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战斗还在等着他们。而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就像暗夜中的种子,悄悄埋进了时代的土壤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时间流转,到了1938年初夏。 演剧二队的排练厅设在汉口旧租界的一栋西式建筑里,闷热中夹杂着远处江汉关沉郁的钟声。</p><p class="ql-block"> 这一日,厅内气氛不同往常。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郭沫若前来慰问。他鼓励演员们要到前线为士兵鼓气,要到南洋为抗战募捐。他的地位与激情极大地鼓舞了大家。在他的号召下,全体演员齐声唱响了《流亡三部曲》的《松花江上》,悲壮的歌声充满了排练厅。</p><p class="ql-block"> 此时,谢和赓在歌声中悄然进入排练厅,也被这集体的情绪深深感染。</p><p class="ql-block"> 歌声停歇,郭沫若看见谢和赓,将他拉到身边,介绍给于立群、王莹等人:“这位谢和赓秘书,是大本营的白健生将军身边得力的人,莫要看他一身戎装,骨子里可是个地道的文化人!”他特意用带四川口音的桂林话对于立群说:“立群,谢秘书还是我们桂林老乡嘞!”</p><p class="ql-block"> 于立群笑着对郭沫若说:“沫若,这你可不用介绍。我和谢秘书虽未正式谋面,却是久仰大名了。我们家与他家,都在桂林王城根下住着,算得上是邻居呢。”她又看向王莹,亲昵地调侃:“至于王莹妹子嘛,就更不用你多费唇舌啦,他们俩早就是‘一对’好朋友了,是不是呀,妹子?”</p><p class="ql-block"> 王莹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一脸羞涩。谢和赓也尴尬地频频点头。一旁的金山赶忙解围:“郭厅长,于大姐,我们演剧二队能从南京全队撤退到武汉,全仗谢秘书当时鼎力相助。”</p><p class="ql-block"> 郭沫若闻言哈哈大笑,拍拍谢和赓的肩膀:“原来如此!看来我今天是‘狗追耗子,多管闲事’啰!”说得大家哈哈大笑。他随即正色道:“国难当头,文化阵地绝不能丢!我代表文化界,感谢谢秘书,感谢白长官的大力支持!”</p><p class="ql-block"> 谢和赓激动地回答:“感谢郭厅长的信任!文化人帮助文化人是本分。卑职一定把您的指示汇报给白长官。”</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一群人,带头的是徐悲鸿。他老远就笑道:“沫若兄!巧极了,可见厅长对演艺队伍的支持是真抓实干啊!”</p><p class="ql-block"> 郭沫若迎上去:“演出队是我们的‘尖刀队’,我来给他们吹冲锋号。你徐大师跑来是看美女的吗?”</p><p class="ql-block"> 徐悲鸿笑道:“我不单是来看美女,今天更是来给二队送‘美女’的!”说完,一招手,两人抬上一幅盖着红绸的画框。徐悲鸿招呼王莹:“王莹同志,请你来揭开这红绸,如何?”</p><p class="ql-block"> 王莹看了看郭沫若和谢和赓,谦让道:“徐校长,有郭厅长、谢秘书在,这个彩头怎么轮得到我来揭呢?”众人却齐声高喊:“王莹!王莹!”</p><p class="ql-block"> 在欢呼声中,王莹大大方方地掀开红绸——一幅以她在街头演出《放下你的鞭子》为场景的油画呈现在大家面前,栩栩如生,众人齐声喝彩。</p><p class="ql-block"> 徐悲鸿对郭沫若说:“我唯有一支秃笔,几尺画布,就用这画笔支持战友!”</p><p class="ql-block"> 稍后,谢和赓向大家告别:“卑职明日将离开武汉,今日特来告别。”</p><p class="ql-block"> 于立群笑着打趣:“谢秘书,你只怕不单是来跟金山告别的吧?”说得谢和赓不好意思。徐悲鸿适时接话:“谢秘书,令尊可是书法大家谢顺慈老先生?日后定当登门拜访。”谢和赓赶忙连声应道:“荣幸之至!我代表家父热烈欢迎。”说完,便告辞离去。</p><p class="ql-block"> 在即将迈出门的那一刻,谢和赓回头往里看了一眼。而王莹的双眼,也正望着他。</p><p class="ql-block"> 四目相对,一种难以言喻的牵挂与期盼在无声中交汇。旋即,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光线中。</p><p class="ql-block">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别之后,再次相遇已是一年之后,在那山水甲天下的桂林,谢和赓的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