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寄思

会飞的渔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晨起推窗，风已卸了寒冽的骨，裹着微润的草木气拂过眉梢，便知是立春了。南宋张栻笔下的春信，穿越千年风尘依旧准时，天地间的阳气悄然回转，墙角的迎春枝已悄悄鼓出嫩黄的苞，像攥着一把细碎的星光，等东风一吹，便尽数绽开在岁月的枝头，而心底的思念，也随这缕春风，悄然生长。

　　立春日的韵致，藏在古往今来的诗行里，融在人间烟火的俗常中，更绕着千百年口耳相传的传说，也牵起心底绵长的惦念。

古人崇春，说春归有主，那主春的神，便是句芒。传说中句芒为木神，鸟身人面，执规主春事，掌草木生发之权，立春日的东郊迎春，原是百姓出城祀句芒，摆香案、供春盘，盼春神拂袖，遍洒生机，让田畴丰茂、草木葳蕤。这古老的传说，让立春日的风，都多了几分温柔的神性，仿佛抬眼间，便能见春神执规而来，为人间描上第一抹新绿。

而打春牛的俗，也藏着一段传说，西周时便有“出土牛以送寒气”，后来演变成立春日的打春牛，竹扎纸糊的春牛披红挂彩，春官执春杖轻敲，边敲边唱春歌，传说敲得越响，春耕越顺，年成越好，这敲打的，是残冬的寒，唤醒的，是人间的春，也敲开了心底尘封的记忆。

这些传说，曾在那年立春日，被阿莲细细地说与我听。那日，我们在衡阳的街头寻春，一向平静的心湖上，许许多多似水的念头，都随这拂面的春风轻轻漾开。彼时我们还是没有手机、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八零后，立春日的意趣，就藏在异乡街头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语里。《岁时广记》载古人立春日的春盘，青韭嫩苣错落白玉盘，纤手传递间皆是对春的期盼，杜甫客居夔州，见春盘便念起两京梅发，写下“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那点故园之思，揉在春盘的清鲜里，成了千古的乡愁。而我记忆里的立春日，也绕着一盘春饼、一截萝卜，绕着街头墙根的那抹嫩黄，绕着阿莲温柔的模样。那日寻春归来，我们便学着古人咬春，她用搪瓷缸盛着煮软的萝卜，清甜沁润，我揣着食堂买的春饼，酥软暄腾，就着校门口的东风分食。她软乎乎的异乡口音落在风里：“咬春咬春，咬下一口，春就住心里了。”说着，又想起句芒的传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春日的星光：“春神会把温暖带给每个人的。”那滋味，那话语，便随这立春日的风，藏进了岁月深处，成了心底独有的温柔。

　　古人观立春，有三候之妙：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天地间的生机，都在这悄悄然的变化里，罗隐一句“一二三四五六七，万木生芽是今日”，直白字句里，道尽了立春日万物萌动的欢喜。远天归雁拂云，近水游鱼破冰，院中的梅枝还凝着残雪，却已闻得到柳芽的淡香，恰如白玉蟾所言“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这东风最是有情，吹融了冰霜，吹醒了草木，也吹软了心底的褶皱。那年立春日，衡阳的校墙外，也有这样的东风，阿莲拉着我去看巷口的打春牛，竹扎的春牛披红挂彩，乡人挥着春杖轻敲，春歌悠悠，正应了苏轼笔下“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的热闹。她站在人群里，鬓边别着自己剪的绿杨丝春幡，正是辛弃疾词中“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的模样，风一吹，春幡轻扬，她的笑，比枝头初萌的春芽还要灵动些许。那时我们总信，春神护佑，打春牛迎得丰年，而我们的日子，也会像这立春日的草木，岁岁向荣，岁岁相伴。

　　立春日的诗，从来一半是春光，一半是相思。张九龄立春日见雪覆梅竹，写下“玉润窗前竹，花繁院里梅”，清隽景致里，藏着对节令的珍重；陆游流落巴山，春盘春酒依旧，却叹“身如西瀼渡头云，愁抵瞿塘关上草”，那点愁，是漂泊的怅惘。而我的立春日，无漂泊之苦，却有念人之思。案头的旧日记摊着，纸页已泛黄，夹在其中的那片迎春瓣，是阿莲那年立春日折的，干了二十余年，却依旧凝着淡淡的香。她说迎春是春神派来的信使，见着它，便知岁岁有春，岁岁有暖。如今又逢立春，窗外的迎春枝又冒了新苞，案头的墨水瓶依旧空着，却再无人与我折花插瓶，再无人与我细数春神的传说，再无人站在春风里，笑着说春住心里了。

　　可这思念，却不似冬日的寒，反倒像立春日的春芽，悄悄生在心底，温温柔柔，不曾零落。立春日是岁序的开端，是寒尽的起点，古人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春，不仅是天地的春，也是心底的春。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那些陪我们走过寒夜的人，就像传说里的春神，像枝头的第一朵迎春，像杨万里笔下“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的盎然生机，纵使隔了山水，隔了岁月，依旧在心底漾着春意。

　　咬一口脆生生的萝卜，尝一口卷着生菜的春饼，东风又起，拂过案头的迎春干瓣，也拂过心底的念。春神的传说还在，打春牛的欢喜还在，立春日的春光还在，而那些关于阿莲的温柔念想，也会和着这立春日的风，岁岁年年，在诗行里，在烟火里，在心底，生生不息，岁岁生香。毕竟春从不会缺席，那些藏在春里的温暖，那些刻在心底的思念，也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