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至，食春卷

阿光

立春，为二十四节气之首。“立”者，始也；“春”者，阳也，代表着温暖与生长。立春，乃万物起始、一切更生之义，意味着一个新的轮回已然开启。在传统观念中，立春不仅是一个节气，更是一个充满吉祥寓意的节日，标志着闭藏的冬季已逝，风和日暖、万物生长的春季正式来临。

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立春的到来，仿佛是大自然吹响的开场哨，唤醒了沉睡的大地，也唤醒了人们心中对新生的期盼。然而，中国的春天并非千篇一律，因着南北地域的差异，气候的更迭并未同步，一场关于“春”的味觉纷争，也在这无声处悄然拉开帷幕。但无论如何，中国传统习俗都离不开饮食，而立春最重要的习俗之一，便是“咬春”。

说起来，“咬春”这习俗可是历史悠久。其雏形可追溯至晋代的“五辛盘”，那是春饼、春卷的“老祖宗”。据《风土记》记载，五辛盘内盛葱、蒜、韭菜、油菜、香菜等辛辣之物，人们相信食之可疏通体内淤积的浊气，以应乍暖还寒的早春。后来，五辛盘演变为更为丰富的“春盘”，到了唐宋，春盘里不仅有菜，还添了饼，杜甫诗中“春日春盘细生菜”便是明证。这春盘，便是后来春饼与春卷的共同源头。

春卷的历史，是一部从宫廷到民间的演变史。它由东晋的“春盘”发端，唐代成为互赠迎新的雅物，宋代则更为普及。直到元代，才出现了将薄饼卷裹馅料油炸而成的“春卷”。明清时期，春卷不仅成为民间小吃，更跻身宫廷糕点，成为“满汉全席”中的一道精致点心。从最初的五辛盘到如今的满汉全席，春卷的演变，见证了中国饮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在中国，素有“北方春饼，南方春卷”之说。虽同根而源，却因地域水土的滋养，演化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两者虽形态各异，烹饪方式不同，但其核心皆是一张面皮，包裹着春天的希望与祝福。无论是卷是炸，都是中国人对春天最直接、最热烈的表达。

北方的春饼，是“卷”出来的豪迈。一张张用面粉烙制或蒸制的薄饼，薄而不破，韧性十足。吃时，取饼一张，铺上炒合菜——那必是韭菜、豆芽、粉丝、鸡蛋丝的合奏，再搭上几片从酱肉铺买来的肘子肉、熏鸡或炉肉，讲究的还要抹上一点甜面酱，卷起来，从头吃到尾，寓意“有头有尾”，吉祥如意。这一卷，卷的是春天的鲜嫩，也是北方人对生活的热忱与实在。

而南方的春卷，则是“炸”出来的精致。它以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着荠菜、雪菜、肉丝、虾仁等时令鲜蔬，封口后，入油锅煎炸。待其炸至金黄，外皮酥脆，内馅鲜软，咬上一口，“咔嚓”作响，满口生香。在江南，它是春节餐桌上的必备，寓意迎春喜庆；而在皖南，东至人称春卷为“春段”，它被赋予了更为独特的地域灵魂与节令仪式感，它不仅是美食，更是一首写在舌尖上的田园诗。

东至的春卷，其灵魂在于“野”与“鲜”二字。这里的春天，是被田野间的荠菜香唤醒的。每到立春前后，皖南的妇女们便会挎着竹篮，到田埂地头去寻觅那一抹最鲜嫩的绿——荠菜。这从土地里自发长出的野菜，带着一股清冽的甘香，是任何温室蔬菜都无法比拟的。挖回来的荠菜，需仔细择洗干净，焯水后切碎，与同样刚从土里挖出的春笋混合。那春笋丝，或是马兰头，或是香椿芽，皆是春天最慷慨的馈赠。

东至人做春卷，馅料是一场“山珍”与“家味”的交响。除了灵魂的荠菜与春笋，馅料中往往还会包裹着春不老（雪菜）与粉丝，若是讲究些的人家，还会拌入肉沫或虾仁。这些食材在锅中经过精心炒制，彼此的鲜味相互渗透，出锅时已是香气扑鼻。用筷子夹起一点尝尝，春不老的清香、粉丝的绵软、肉丝的醇厚、虾仁的鲜味在口中交织，还未包入皮中，已让人食指大动。

包制的过程，也充满了生活的智慧。不同于北方春饼的大开大合，东至春段的皮子虽薄，却讲究包裹的严实。馅料放在皮子一端，卷起时既要防止馅料漏出，又要保证卷好的春卷粗细均匀。炸制时，油温的控制尤为关键。油温太低，春卷吸油变得油腻；油温太高，则容易外焦里生。待春卷在油锅中翻滚着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捞起沥油，那“滋滋”作响的声音，便是对等待者最好的犒赏。

在东至，除了立春，每年农历二月二也有吃春卷的习俗，它有一层“咬龙鳞”的吉祥寓意。炸好的春卷，外皮金黄酥脆，凹凸不平的纹理恰似传说中龙的鳞片。一家人围坐，分食这“龙鳞”，既是为了讨个吉利，祈盼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是在用味蕾亲吻春天，将整个季节的生机与希望都吃进肚子里，化作春耕劳作的无限动力。

因此，东至的春卷，是季节的信使，是土地的诗篇，更是皖南人对生活那份细腻而热烈的情感寄托。咬上一口，不仅是品尝一道美食，更是在体味那份独属于皖南的、浓浓的乡愁与春意。

如今，春卷早已超越了立春这一日的限定，成为一年四季皆可品尝的美味。但每逢立春，那一口春卷，依然带着特殊的仪式感。它提醒我们，无论生活如何忙碌，都不要忘记感受季节的更替，品味自然的馈赠。

制作春卷，是一场充满烟火气的艺术创作。从制皮开始，便极见功夫。上好的精面粉加水和盐揉至光滑，用一种特制的平底锅，以面团快速沾烙，一张张薄如蝉翼、圆如满月的春卷皮便在掌间飞舞中成型。

这过程，被东至人形象地称为“打春卷皮”。制馅则更讲究时令，荠菜、雪菜、韭菜，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春鲜，与肉沫、虾仁、粉丝一同翻炒，香气四溢。包馅、封口、入油煎炸，每一步都凝聚着匠心。当金黄的春卷出锅，那不仅是食物，更是对春天最诚挚的献礼。

当然，各地的春饼或春卷制作方式或许还有不同，但不拘泥于哪种形式，这都是我们欢迎春天的一种仪式。当我们用食物，用“咬春”来迎接春天，食物也摇身变为我们共同的春天记忆，满载着对春天的期待和向往。

立春至，食春卷。这一口，咬住的是春天的鲜美，是岁月的沉淀，更是对未来的美好祈愿。愿这春日的美食，能带给你一整年的温暖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