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一章</b> </p><p class="ql-block"><b>武周天授三年(公元692年) 冶峪河畔</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武周天授三年的伏天,关中腹地的日头烈得像淬了火的烙铁,把冶峪河谷的黄土烤得裂开了细纹,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地皮底下翻涌的燥热,连风掠过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卷起漫天石尘与草木的焦味,扑在金川湾赭红崖壁下的草棚上,竹篾与干枯的茅草簌簌作响,像是在忍受不住这酷暑,低声喘息。</p><p class="ql-block">冶峪河的水被晒得瘦窄了大半,却依旧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厚重腥气,绕着崖壁下的卵石滩蜿蜒流淌,水流撞击着圆润的青石,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岸边的蒿草与酸枣树上,转瞬便被蒸干,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眨眼间便消失在燥热的空气里,连一丝凉意都留不下。崖壁被日头晒得滚烫,赭红色的石面泛着淡淡的油光,若是伸手贴上去,能被烫得猛地一缩,唯有崖壁背阴处的石缝里,藏着些许微弱的阴凉,成了河谷里飞鸟与虫豸唯一的栖身之所。</p><p class="ql-block">道安赤足立在河滩的浅水里,微凉的河水漫过脚踝,沁入骨髓的凉意堪堪压住脊骨里蔓延的灼烫,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执念。他年方三十五,本该是僧人身姿最挺拔、精力最旺盛的年岁,却因三年来的颠沛流离与日夜劳顿,显得身形瘦削,颧骨微微凸起,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深邃。他身上的僧袍是最粗陋的麻布所制,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有几处磨破的补丁,前襟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暗,紧紧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露出脖颈间一道浅浅的粉白色疤痕——那是三年前百塔寺被焚时,被禁军的长矛划伤的印记,皮肉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在他黝黑的脖颈上格外显眼,像是一道刻在身上的戒尺,时刻提醒着他那段血色弥漫的记忆,提醒着他师父临终前的嘱托。他的头发与胡须皆用戒刀剃得干净,头皮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唯有双眼,在布满血丝的眼白里亮得惊人,像两簇不曾被风雨熄灭的火苗,死死锁着对岸崖壁中央那片天然平整的石面,那是他与弟子慧能踏遍关中数十处河谷,翻山越岭寻了三个月,最终选定的刻经造佛的根基,也是三阶教法脉得以延续的唯一希望。</p><p class="ql-block">“师兄,经卷校好了,一字未差,您放心。”十二岁的慧能抱着一卷厚重的经卷,迈着小短腿从草棚里跑出来,脚下的卵石硌得他眉头微皱,却依旧跑得飞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僧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与草屑,像只刚从田埂里钻出来的小雀,却半点不敢懈怠。经卷是麻纸质地,层层叠叠卷在磨得光滑的枣木轴上,纸页因年代久远而泛黄发脆,边角被烟火燎得焦黑卷曲,边缘处还有被无数手指摩挲得发白的痕迹,纸页间凝着陈年的墨香与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烟火与岁月交织的味道,是三阶教传承数代的味道。指尖抚过纸页,能清晰地摸到字迹的凹凸,那是师父与同门师兄们一笔一划抄写的痕迹,这卷经卷,是三年前从百塔寺的火海里抢出来的三阶教孤本,是信行大师一脉历经数代传承,仅剩的完整经卷,是三阶教法脉最后的火种,容不得半分闪失。</p><p class="ql-block">道安抬手接过经卷,枣木轴带着慧能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心里,也压在他的心上。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经卷封皮上“三阶佛法”四个隶书大字,墨色虽已淡去,却依旧笔力遒劲,力透纸背,那是师父亲手题写的,字迹里藏着师父一生的虔诚与坚守。喉间一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三年前的雪夜记忆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那夜的洛阳,飘着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洁白,却被熊熊烈火染成了赤红,禁军的马蹄踏碎了百塔寺的朱红寺门,铁器的碰撞声、僧人的惨叫声、火把的燃烧声、经卷的噼啪燃烧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世间最凄厉的乐章。藏经阁的椽子在烈火中噼啪断裂,烧红的木片簌簌落下,师父把这卷经卷紧紧塞进他怀里,用自己的僧袍裹了一层又一层,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推他从后墙的狗洞钻出去,自己却转身扑向火海,只为阻拦禁军焚烧更多的经卷,只为给三阶教留下一丝火种,只留一句“刻石为证,石不朽,法不灭”,便被汹涌的烈火吞没,再也没有出来。那夜的雪,落在他的脸上、手上,本该是凉的,却混着师父的血、火场的热浪,变得滚烫,融在他的手背上,像是一道永不消散的烙印,刻在肌肤上,也刻在骨血里。</p><p class="ql-block">“师父的话,不敢忘,一刻也不敢忘。”道安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的哽咽,他抬手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湿润,指尖触到眼角的滚烫,才发现自己早已红了眼眶。他转身朝着崖下的草棚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石面上,没有半分迟疑,仿佛脚下的每一步,都是朝着守护法脉的方向迈进。草棚旁的空地上,二十三个石匠正围着石案忙活,錾子、凿子、铁锤、磨石、墨斗,各式石匠工具码得整整齐齐,石匠们皆是关中本地的汉子,个个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汗珠顺着脊背的沟壑滚落,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转瞬便被燥热的空气蒸发。领头的李三是渭北有名的石匠,祖传的刻石手艺,一手錾刻功夫出神入化,刻过碑、凿过佛、修过陵,十里八乡的人但凡有刻石的活计,都会找他干活。此刻他正蹲在地上,双腿分开,稳稳地踩着一块粗砺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崩了刃的錾子,磨石与铁器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声,火星溅在他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石粉,黑黢黢的,像是生在了肉里,擦都擦不掉。他的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指腹处的茧子硬得像石头,那是常年握錾子、摸硬石磨出来的,茧子下是数不清的细小疤痕,有的是被錾子划伤,有的是被石屑硌伤,有的是被寒冬的冰水冻裂,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成了他半生石匠生涯的最好证明。</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师傅,今日能落几字?”道安站在李三身后,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扫过一旁堆着的十几把錾子,有新有旧,有的还带着崭新的光泽,有的却已经崩了刃、卷了边,他心里清楚,刻石造佛,最磨人的便是功夫,急不得,慢工才能出细活,更何况是刻经造佛,容不得半分敷衍。</p><p class="ql-block">李三抬头,抹了把额角的汗,汗水混着石粉,在他黝黑的脸上划出一道道黑痕,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黄土与岁月熏黄的牙齿,声音粗粝如磨石摩擦:“道安师父,您也知道,这崖壁是实打实的花岗岩,硬得很,比咱渭北的青石还难凿,昨儿我们三十人轮班,换着劲凿,錾子崩了三把,磨石磨平了两块,才堪堪刻下二十八个字。要刻完这满壁的经卷,再凿那丈高的弥勒大佛,怕是得把我们这伙人的骨头都埋在这冶峪河谷里,怕是等我们刻完,眼睛都花了,腰都弯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几分无奈,却手上的活却没停,依旧一下一下地磨着錾子,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敷衍,眼神里藏着石匠对硬石的敬畏,也藏着对“积德修福”的执念——道安许给他们的安家银,足够他们每家盖起三间大瓦房,置几亩薄田,让娃们读书识字,娶上媳妇,不再受穷,不再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这对常年靠手艺讨生活、饱一顿饥一顿的石匠们来说,是天大的诱惑,是他们拼尽全力也要完成活计的动力。</p><p class="ql-block">道安闻言,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放在身旁的石案上,蓝布包被撑得鼓鼓的,沉甸甸的,布料被磨得发亮,显然是随身携带了许久。他伸手轻轻打开蓝布包,五十两纹银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雪花纹银在烈阳下泛着清冷的光,晃得石匠们的眼睛都直了,不少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紧紧盯着那包银子,眼中满是渴望与激动。“这五十两,先拿给弟兄们安家,家里的老人、娃们,都得顾着,置些粮食,修修房子,别让家人跟着受委屈。”道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石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讶与渴望,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刻经造佛毕,每人再添十两纹银,李师傅劳苦功高,添二十两,我道安在此立誓,绝不食言。但我有一条规矩,必须守死,容不得半分差池:经文字迹,必依经卷原样,一笔不差,一点不改,哪怕是一个标点,也不能有半分偏差;佛像轮廓,必合三阶教仪轨,一丝不偏,一毫不谬,从莲台到佛身,从眉眼到衣袂,都要依着仪轨来。佛法庄严,造佛刻经乃大事,容不得半分敷衍,谁若偷懒耍滑,偷工减料,敷衍了事,银两分文不取,还得卷铺盖走人,从此再不能碰刻石的活计,我道安说到做到。”</p> <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石匠的心上,震得众人心里一凛。石匠们皆是老实人,靠手艺吃饭,最看重的便是信誉,更何况还有重银在前,没人愿意拿自己的饭碗和一家人的好日子开玩笑,更何况刻经造佛,在他们心里,本就是积德修福的好事,容不得半分亵渎。</p><p class="ql-block">“道安师父放心!”李三抓起一块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沉甸甸的,他往石案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人都一震,“俺李三刻石三十年,刻过碑,凿过佛,修过祠堂,从没出过半点差错,凭的就是一个‘实’字!今儿个为佛法凿石造佛,更不敢有半分糊弄,若是错了一个字,俺自断一指,以谢佛法,以赔师父的信任!”</p><p class="ql-block">“我等亦如此!绝不敷衍!誓死守规!”二十三个石匠齐声应和,声音粗犷而坚定,在空旷的冶峪河谷里回荡,惊飞了崖壁上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扛起工具,朝着崖壁旁的脚手架走去,脚步匆匆,却带着坚定,眼神里的渴望早已化作了认真,他们心里清楚,这不仅是一份活计,更是一份功德,一份值得用一生去坚守的承诺。脚手架是用本地最粗壮的松树搭的,松木质地坚硬,耐潮耐腐,横木与竖木的连接处用结实的麻绳缠了三圈,牢牢捆在崖壁的石缝里,虽简陋,却异常稳当,能容下十个人同时在上面作业,为了搭起这脚手架,石匠们砍了近百棵松树,忙活了整整三天。</p><p class="ql-block">道安看着石匠们的背影,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转身走到草棚旁,执起一支朱砂笔,笔杆是经年的老枣木所制,被人摩挲得光滑发亮,笔头是精选的上等羊毫,柔软而有韧性,吸墨性极好。他伸手从石碗里蘸了研磨细腻的朱砂,朱砂是上好的辰砂,红得艳烈,像血一般,研磨得细腻稠厚,不会轻易化开,这是他特意让慧能从山外的镇上买来的,为的就是能在赭红的石面上,勾勒出清晰的经文字迹,让石匠们有迹可循。他走到崖壁前,抬手落笔,朱砂汁落在赭红的石面上,艳得刺眼,一笔一划,一撇一捺,皆是严格依照经卷原文,没有半分偏差,他的手腕稳得很,哪怕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哪怕胳膊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也不曾抖一下,每一笔都凝聚着他的虔诚与坚守,每一个字都藏着三阶教法脉延续的希望,藏着他对师父的承诺,藏着对佛法的敬畏。</p><p class="ql-block">慧能捧着经卷,侍立在道安身侧,小身子站得笔直,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清脆的诵读声穿风而过,在冶峪河谷里回荡,格外清晰:“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他的声音稚嫩,却格外坚定,与铁锤落錾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河谷里最庄严、最动人的韵律,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回荡,像是在向天地宣告,三阶教的火种,从未熄灭,从未被遗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三站在道安身侧,錾子对准朱砂字的起笔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石面上的朱砂痕迹,不敢有半分偏移,他双手握住铁锤,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当的”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石屑飞溅,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身上,混着汗水凝成泥点,他却眯着眼,死死盯着錾子的落点,每一下都精准狠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因为力道太轻而凿不开石面,也不会因为力道太重而崩掉石字,指腹磨出的血泡被石粉糊住,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浑然不觉疼痛,在他心里,此刻唯有刻石,唯有把经文字字凿进石里,才是最重要的事。其他石匠也各就其位,有的凿字,有的磨石,有的清理石屑,有的递工具,分工明确,有条不紊,铁锤落錾的声音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当、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冶峪河谷里久久回荡,像是一首庄严的赞歌,献给佛法,献给坚守,献给这方即将被刻上千年信仰的赭红石壁。</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头渐渐西斜,朝着西山缓缓落下,把崖壁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盖在草棚上,盖在河滩上,河谷里的风终于带了几分凉意,吹散了些许燥热,吹走了些许石尘,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清爽。石壁上,已经刻好了整整三行经文,共二十八个字,字呈魏碑风骨,方正饱满,笔力透石,朱砂的残痕嵌在字缝里,像给石字镀了层红边,在夕阳的余晖里,透着一股庄严与神圣,透着一股跨越岁月的力量。道安望着那方方正正的“佛”字,指尖轻轻抚过,石面的粗糙硌着指尖,却暖得烫人——这字里,有石匠的血汗,有师徒的坚守,有佛法不灭的执念,更有跨越岁月的希望。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还有数不清的艰难险阻,还有十几万的字要刻,还有一尊大佛要凿,可能会遇到官府的打压,可能会遇到山匪的侵扰,可能会遇到天灾人祸,但只要初心不改,只要众人齐心协力,便一往无前,纵使千难万险,也终有完工之日。</p><p class="ql-block">夜幕降临,暮色像一张巨大的黑网,缓缓笼罩了整个冶峪河谷,天地间渐渐归于寂静,唯有冶峪河的流水声,伴着蛙鸣与虫嘶,在夜色里漫延,像是大自然的摇篮曲,温柔而祥和。石匠们忙活了一天,早已筋疲力尽,一个个躺在草棚里,横七竖八,个个睡得沉,鼾声震天,梦里大抵是盖起的三间大瓦房,是妻儿的笑脸,是数不尽的好日子,是不再受穷的安稳生活。草棚外,道安与慧能围坐在篝火旁,火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着两人年轻的脸,火光明明灭灭,落在崖壁上,把朱砂勾勒的经文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像跳动的佛灯,像不灭的希望。篝火旁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简单的小米粥,是师徒二人今日的晚餐,小米粥熬得软糯,飘着淡淡的米香,在这偏远的河谷里,已是难得的美味。</p><p class="ql-block">慧能靠在道安的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着睡意,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声音带着孩童的忐忑与不安,小手紧紧攥着道安的僧袍衣角:“师兄,我们真的能刻完吗?这崖壁这么硬,日子这么长,还有十几万的字要刻,万一官府找来怎么办?武周的人,不是一直要禁三阶教吗?他们会不会把我们抓起来,把刻好的字凿掉,把经卷烧掉?”他年纪小,虽跟着道安颠沛流离了三年,见过了世间的险恶,却依旧带着孩童的懵懂与不安,对未知的危险,有着本能的恐惧,他害怕失去经卷,害怕失去师兄,害怕三阶教的火种,在他们手里熄灭。</p><p class="ql-block">道安抬手,轻轻摸了摸慧能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头皮,传进慧能的心里,安抚着他的不安与惶恐。他的目光望向崖壁,月光洒在石面上,给朱砂痕镀了层银霜,像撒了一把碎星,璀璨夺目,崖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而神圣。“心诚则灵,功不唐捐。”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坚定,像崖壁上的石头,沉稳而不可撼动,“佛法如石,越磨越坚;人心如铁,越炼越纯。只要我们守着初心,日日凿刻,步步坚守,纵使千难万险,纵使前路漫漫,也终有完工之日。官府若来,便坦然面对,我们刻经造佛,非为谋利,非为扬名,只为守护法脉,普度众生,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惧之有?哪怕是付出性命,也要护住这经卷,护住这刻石的希望,不让三阶教的法脉,在我们手里断绝。”</p><p class="ql-block">慧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在道安的肩上蹭了蹭,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眼里的惶恐与不安渐渐消散,很快便靠在道安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微微扬着,许是梦见了刻好的大佛,梦见了香火鼎盛的石窟,梦见了三阶教的弟子们齐聚于此,诵读经卷的模样,梦见了师父站在佛光里,对着他微笑。道安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随后缓缓起身,走到崖下,仰望着那片刚启凿的石面,夜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几分凉意,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心中的执念愈发坚定。</p><p class="ql-block">他双手合十,抵在眉心,闭上眼睛,默默默念:“师父,弟子道安,今日在冶峪河畔金川湾,启凿经卷,立佛造像,定护三阶教法脉周全,让经文字字入石,让大佛立身崖壁,让佛法的光芒,穿透岁月尘埃,永世流传。弟子此心,昭昭日月,天地可鉴,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食言。”</p><p class="ql-block">崖壁沉默,像是在无声回应,冶峪河的水长流不息,像是在为他伴奏,像是在见证他的承诺,唯有夜空中的星子,静静闪烁,眨着眼睛,看着这崖下的身影,看着这方即将被刻上千年信仰的赭红石壁,看着这永不熄灭的佛法火种,在夜色里,静静燃烧,静静绽放。道安站在崖下,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露水打湿了他的僧袍,寒意侵骨,才缓缓转身,回到篝火旁,轻轻抱起熟睡的慧能,走进简陋的草棚,为他掖好被角,随后坐在草席上,借着篝火微弱的光芒,翻开经卷,继续校勘,为明日的凿刻做准备,他的身影在火光里,被拉得很长,与崖壁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成了夜色里最坚定的剪影。</p><p class="ql-block">灯火摇曳,经卷泛黄,小米粥的米香在草棚里弥漫,在这偏远的冶峪河谷,在这无人问津的金川湾,一颗虔诚的心,一群朴实的人,正用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方式,书写着一段跨越千年的坚守,让佛法的种子,在石缝里生根,在岁月里发芽,静待花开,静待那石上莲华,绽放出跨越千年的光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本章6569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