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如画，美不胜收

念富荣

清晨散步到水边，风里带着微凉的秋意，那座老屋就静静立在水岸上，飞檐翘角像要轻轻托住一片云。水面平得像铺开的墨玉，把屋影、树影都收得妥帖，连枝头晃动的红叶，也落得不慌不忙。我常在这儿站一会儿，不拍照，也不赶路，就看倒影里时光如何慢下来——原来“风景如画”，未必是画得多工整，而是心刚好静得下来，容得下整幅秋光。

午后整理旧书，翻出一册泛黄的窗棂图谱，忽然想起前日路过老匠人作坊，他正对着一方新雕的花窗吹灰，窗格里嵌着几朵琉璃海棠，光一照，影子就浮在墙上，像开了半扇春天。我伸手摸了摸窗棂的凹凸，木纹温润，花形不争不抢，却把“美不胜收”四个字，悄悄藏进了每一道转角里。

傍晚归家，顺路拐进那座小园。门楼不高，瓦上落着两三片银杏，像谁随手题的闲章。我停步，不急着进门，只借那方门框框住门外的秋：金红的树影在砖地上游走，光斑轻跳，像一群不赶集的小雀。原来不必走远，一扇门、一束光、几片叶，就已把整个秋天妥帖安顿在眼前。

石窗圆润，像一枚被时光磨亮的铜镜。我常坐在窗边小凳上，看窗外那片林子由青转黄、再染上橙红，亭子的飞檐始终在光里浮着，不声不响。有时风起，几片叶子旋着飘进窗框，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一页，便成了秋日手札里最自然的插图。

银杏树下，我总爱多停一会儿。金叶映着蓝天，亮得让人眯眼，而屋檐的黑瓦、墙的暖黄，又稳稳托住这份耀眼。有次风大，叶子簌簌落下来，我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如掌纹，忽然觉得，所谓“美不胜收”，不过是俯身一瞬，便捧住了整个季节的馈赠。

周末爱走那条银杏街。阳光一照，整条路像铺了金箔，连脚步都轻快起来。街那头的飞檐翘角，在光晕里若隐若现，两旁铺子挂着素雅的布招，风一吹，轻轻晃。偶遇熟人，也不急着寒暄，只并肩慢行，任金光在肩头流淌——原来最动人的风景，常是人走在风景里，不赶路，只赴约。

人多的时候，我反而喜欢远远站着。看游客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对银杏与红墙，快门声此起彼伏。我却偏爱看树影在墙上缓缓移动，看光在瓦缝间游走，看一位老人坐在石阶上剥橘子，橘瓣金黄，与树色相映。热闹是他们的，而我的“美不胜收”，是静默里悄然涨潮的欢喜。

那扇石门，我几乎日日经过。门楣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门内石阶清亮，两旁秋叶堆叠如锦。有时赶早，会遇见扫地的师傅，竹帚轻推落叶，沙沙声里，整条小路都醒了。我常放慢脚步，让影子与落叶同行几步——原来风景如画，未必需要长卷，一阶、一叶、一影，足矣。

枫红得最盛那天，我带茶具去了水边亭子。泡一壶陈年普洱，看红叶倒映在水面，随波微漾，亭角飞起，像要衔住一片云。远处塔影淡青，水光浮金，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茶凉了，我也不续，只望着那抹红，从浓烈，渐渐融进天光里——原来最盛大的美，从不喧哗，只静静燃烧。

傍晚沿河走，木船泊在岸边，船身漆色温润，红圈鲜亮，像别在秋衣襟上的一枚小勋章。水光潋滟，把树影、船影、云影揉在一起，晃晃悠悠。我蹲下身，看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拉长又揉碎，忽然笑出声来：原来风景如画，画的不是景，是人心里那一片不肯荒芜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