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花与餐</p><p class="ql-block">文 雪颖</p><p class="ql-block">小时候觉得,“讨喜自己”是件惊天动地的事。非得是成绩单上的红字,或是某个光耀门楣的瞬间。后来才懂,真正的“讨喜”,藏在一场与自己的私会里——摆一桌,只请一位宾客;折一枝,只赠一个看花人。</p><p class="ql-block">清晨露水未晞时,我出门晨跑,沿途到早市蜿蜒如河,沿青石板流淌。菜贩们将颜色泼洒得淋漓尽致:紫茄如釉,青椒盈翠,番茄是滴溜溜的红玛瑙。卖花的老妇在竹篮边打盹,栀子花和姜花的水气混着泥腥,凝成小粒珍珠,悬在花瓣边缘欲坠不坠。我停在豆花摊前,看老板用扁平的铜勺,一层层刮下那凝脂般的白,盛在青瓷碗里,浇一勺琥珀色的糖浆。热汽腾上来,糊了眼镜,世界瞬间柔成一幅水彩。这第一口甜滑下喉咙时,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呀”了一声,像被羽毛搔了下脚心。原来“讨喜”的第一步,是肯为这点清甜停住赶路的脚步。</p><p class="ql-block">回家,厨房是我的圣殿。这里不谈论成败,只有火候、时序与诚心。将洗净的韭菜、五花肉切碎,葱花入锅“滋啦”一声,是食材苏醒的哈欠。把五花肉入锅爆炒,等放凉拌入韭菜,水饺馅调好。打一颗鸡蛋加水和面,开始抱我拿手的水饺。锅里加水,等锅呜呜地哼起歌,白汽缭绕如云海,水饺就可以入锅,看水饺在锅里里正进行着一场沉默的蜕变。过程是种冥想,手指抚过果蔬的肌理,鼻尖追逐香气的游丝。当水饺胀气了肚皮,便可以出锅了。当把水饺端上桌落定,桌上俨然一场小型的、忠实的展览。给儿子留出一盘,(儿子还没起床)不用等人,自己对自己说了“请”。筷尖触碰水饺的瞬间,是唇齿与自然的密约。这踏实而温暖的饱足,是肠胃的赞歌,也是灵魂的靠岸。</p><p class="ql-block">若说美食是内向的抚慰,赏花便是朝外的呼吸。午后,带着饱足后的微醺,开始张罗我的小园。这里不属任何人,又似乎属于我自己。兰花静静地绽放,蟹爪兰也争先斗艳,粉梦香兰也开的欢快,我整理蓬莱竹,看它细小的叶片如雾朦胧。茉莉抽出了新芽,君子兰貌似有了心思,至今没有花蕾。我有点怀念故乡门前的老槐树,即使被雷劈,它竟又攒出密匝匝的新绿与白花,一串串垂着,像大地斟给天空的满盏月光。我喜欢凑近去嗅,那香是淡的,带点青涩的苦,却直往肺腑里钻。我最爱吃槐花,忽然觉得,我也像这残株的槐树,心里有些地方是焦黑的、疼过的,可总还有些角落,自顾自地发芽、打苞,在无人问津的时辰里,完成一场寂静的盛放。</p><p class="ql-block">夕阳西斜时,买一束勿忘我回家。插进清水玻璃瓶,摆在餐桌上,今夜的晚餐还是水饺,是菠菜鸡蛋的,一盘水饺两种情怀。</p><p class="ql-block">晚餐后,室内残余的暖香与新生花的冷冽,在空气里交织、对话。白日里那些庞杂的、如藤蔓般缠人的思绪,不知不觉松开了。</p><p class="ql-block">原来,生活的“讨喜”,并非一句无可奈何的叹息。它是一条暗涌的河,而“讨喜自己”,是在这河流中为自己修筑的细小而坚固的堤坝。坝上开满随手采撷的野花,坝内温着一壶自酿的甜酒。当外界风雨如晦,我能退回这里,成为自己最忠诚的宾客,最慷慨的主人。</p><p class="ql-block">夜色终于浸透窗纱,窗外有放烟花的,美丽地绽放带些新年的气息。我洗净最后一个瓷碗,指尖还留着薄荷叶的清凉。勿忘我静静地凝视,在暗中悄凝望,像一个终于说出口的秘密。我知道,四季更替,生活还要继续,墙角野花还会再开。而我将继续前往,带着这副平凡的躯壳与不灭的味蕾,在这场名为生活的漫长筵席上,做自己永不缺席的贵客。</p><p class="ql-block">20260203雪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