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平烟火 巷影流年

林森（成都）

　　提到成都的“烟火气”，望平街（特别是其中的香香巷）绝对是近年来最值得一逛的地方之一。这里既有老成都的市井味道，又融合了现代潮流的滨水生活方式。走进望平街时，天正阴着。光线被筛过了，滤掉了所有锋利的边角，整个巷子像是浸在一大碗凉丝丝的、半透明的米汤里。屋瓦是湿漉漉的黛色，墙是经年的灰白，轮廓都软了，融着，洇着，静悄悄地与天色接在一处。

　　这才是巷子本来的面目罢。没有晴日里那种过于分明的、近乎喧嚣的光影戏法，一切都褪回了最朴素的底稿。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脚步落在上面，声音是闷的，实的，像敲在熟睡的鼓面上。

　　烟火气，却在这片氤氲里，一丝一缕地浮了上来。先是一阵香，不是猛然的袭来，而是悄悄钻进鼻腔的——是花椒焙过油后那种麻酥酥的焦香，混着熟油海椒泼在面条上“刺啦”一声激发出的、直通魂魄的醇烈。

　　再往前走，那香气又变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红糖在铁锅里慢慢熬成稠浆的、带着焦糖气息的暖甜。那是街角的“糖油果子”摊。竹签上串着的果子，圆溜溜，黄澄澄，裹着晶亮的糖壳，在阴天的空气里，竟像自己会发光的小灯笼。

　　也有静默的铺子。一间老茶馆，竹椅虚虚地摆在屋檐下，空着。桌面上的盖碗，白瓷的边沿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豁口，里头茶叶想必已经泡得没了颜色，却还被人遗忘了似的搁在那儿，等着某个熟客再来续上滚水。时间的痕迹，在这里不是消逝，而是沉淀，一层层，静静地积在碗底。

　　巷子拐个弯，陡然窄了。端着相机，对着那段窄巷对焦。取景框里，巷子深深，尽头是模糊的、更浓的灰。一个行人恰巧闯入，影子印在石板路上。按下快门的瞬间，心里想：拍下的不是风景，是这一刻，阴天里，人与巷子一次寻常的、默契的擦肩。

　　快走到巷尾，耳朵才后知后觉地醒过来。先前全被颜色与气味占满了，此刻才听见声音。不是鼎沸的人声，是底噪——茶馆里隐约的谈笑，菜刀在砧板上沉稳的“笃笃”声，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汽车鸣笛，还有，不知哪家店铺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川剧的调子，高亢又苍凉，被阴天的空气吸收、调和，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缕游丝般的、有温度的背景音。

　　天色似乎又暗了一分，可临街的窗子里，灯也一盏盏地亮起来了。不是雪白的日光灯，是那种老式的、带着鎏金底色的昏黄灯光。光晕从窗口漫出，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暖融融的、颤动的金箔。灯光下，食物的蒸汽，行人呵出的白气，与傍晚的暮色温柔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了。

　　望平街，不只是一条巷，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它用烟火气抚慰人心，用巷影留住记忆，让人在繁华中寻得安宁。这里不像宽窄巷子那样游客如织，反而更像是成都人私藏的“后花园”，非常适合去散步、吃美食。离巷时，回首望去，灯火依旧。这烟火小巷，已在我心中留下深深印记，如陈年老酒，愈久愈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