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宁波：百年“缸鸭狗”的甜糯乡愁

张敬愉

昵称：张敬愉（实名）

美篇号：18003426

文字：张敬愉

图片：来自自拍 翻拍

要说中国哪里的汤圆最是勾人魂魄，十有八九的食客会脱口而出——“宁波汤圆”。而在宁波这片汤圆的故乡，舌尖上的风物志，首屈一指的华章，便属于那三个念起来颇有趣味的字：缸、鸭、狗。一句“浆板圆子缸鸭狗，吃了一碗还不够，再吃一碗钱欠够，脱下衣衫当押头”的旧时顺口溜，早已超越了市井俚语的范畴，成了这百年老店最生动、最传神的史诗开篇，将一段关于味道、匠心与乡情的精彩华章，缓缓铺陈开来。

在“缸鸭狗”建立一百周年的今天，我怀着一份近乎朝圣的心情，慕名寻访至镇海区九龙湖镇的厂区。眼前并非我想象中古旧斑驳的作坊，而是一座现代化、高标准的生产基地，真真是耳目一新。车间内热气升腾，机器昼夜运转，每日有五万公斤的汤圆从这里诞生，奔赴全球各地，将宁波的甜糯送往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这繁忙景象背后，是一条跨越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悠长来路。

时光倒流回1926年，宁波老城隍庙的市井烟火里，海曙人江定法，那个被唤作“江阿狗”的年轻人，摆下了一个售卖汤圆的摊子。生意出乎意料地红火，那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坊间口口相传。顺势而为，他将摊子搬进了开明街泰和桥边的店面。有店需有名，没读过多少书的阿狗灵机一动，用自己小名“江阿狗”的宁波话谐音，创造了“缸鸭狗”这个独一无二的店名。为使招牌更形象，他请人绘下了一口水缸、一只麻鸭和一只黄狗的图画。这幅稚拙而生趣的招牌，就此成为宁波美食史上一个极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40年日寇飞机投下的鼠疫病毒，让繁华的开明街化为瓦砾，老店亦未能幸免，这段国仇家恨的插曲，为品牌的早期历史蒙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浴火重生，总是在磨难之后。新中国成立后，“缸鸭狗”迎来了新的生机。它经营着各式精致的点心甜食，而其灵魂与“镇店之宝”，始终是那一碗猪油汤团。其馅，精选优质猪板油、白糖与饱满的黑芝麻，以独特的传统工艺秘制；其皮，取上等糯米，经浸泡、水磨，成就了那细韧、软糯、润滑的极致口感，真正做到糯而不粘，油而不腻。一颗汤圆色白如玉，外浑内甜，寓意团圆，食之味绝，赏之意美。这近乎苛刻的讲究，让“缸鸭狗”在1956年店面扩建后，生意愈发红火，从早点到夜宵，满足了无数宁波人的味蕾。

然而，百年老店的航程并非总是顺风顺水。世纪之交，旧城改造的浪潮让“缸鸭狗”一度告别旺铺，经营面积骤缩，加之管理滞后、缺乏创新，这块金字招牌的光芒曾日渐黯淡。转机出现在2009年，新“掌门人”陈开河的接手，为老字号注入了复兴的活力。他不仅改良配方，让传统“甜腻”的汤圆更符合现代健康标准，还建立了食品研究所，推动传统手艺与现代生产的融合。自此，“缸鸭狗”驶入了发展的快车道：2012年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6年荣获“中国金牌旅游小吃”，年销售额从数百万元跃升至数千万元。如今，在九龙湖镇的新工厂里，智能生产线与手工石磨工艺并存，既提升了效率，也守护了那份手心的温度。

站在现代化的车间里，我忽然想到，这一颗汤圆所承载的，又何止是百年的商业传奇。它是一方水土的结晶。水文化滋润大地，才孕育出稻米。从河姆渡遗址中发掘的稻谷遗存可知，我们的祖先在七千年前就已品尝大米的芬芳。人类追求美味的历程，从茹毛饮血到炊烟袅袅，从粒食到粉食，是文明进步的缩影。将大米浸泡后细细水磨，制成丝滑柔嫩的粉皮，再包裹黑芝麻、猪板油与糖桂花的醇香馅心——这看似简单的组合，实则是千年饮食智慧在宁波这片土地上的完美绽放。“缸鸭狗”，正是将这份源自宋代的“浮元子”古意，做到了极致，做成了传奇。

　　这传奇的味道，如今已不再局限于宁波的老街深巷。它突破了食材与保鲜的难题，于2016年首次出口北美。如今，在美国洛杉矶、加拿大温哥华的华人超市里，以“缸鸭狗”为代表的宁波汤圆，成了华侨、华人冰箱里必备的乡愁慰藉。对于散落世界各地的“宁波帮”后裔而言，汤圆的“圆”，就是团圆的“圆”，是化不开的故土情结。与此同时，老字号也愈发“年轻”，它联名茶饮品牌，推出榴莲、可可等新口味，甚至创意开发出汤圆华夫饼、脆皮梦龙汤圆，让传统美食在新时代焕发出别样魅力。

走出厂房，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芝麻与桂花的甜香。我想，“缸鸭狗”百年故事的内核，或许就在于“守正创新”四字。它守护的是精选四方优质原料的诚心，是水磨工艺的耐心，是手工搓揉的匠心；它创新的是符合时代的健康配方，是吸引年轻人的营销玩法，是走向世界的雄心。这颗汤圆，从城隍庙的摊头出发，历经战火、改制、困顿与复兴，最终在九龙湖畔的现代化工厂里，找到了传统与未来之间的平衡点。

正如宁波的美食图谱也在不断演进，从昔日的冰糖甲鱼、锅烧河鳗，到如今更受市民欢迎的红膏炝蟹、雪菜大汤黄鱼，“缸鸭狗”也在变与不变中前行。不变的是那口软、糯、甜、香的灵魂滋味，变的是让这滋味飘得更远、更久、更入人心的方式。一碗“缸鸭狗”，百年故乡甜。它不仅是舌尖上的宁波名片，更是一封写给时间的温情家书，告诉每一个品尝它的人，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种味道，名叫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