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八,凌潇站在北京西站候车大厅里,望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红色车次信息,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回家过年。</p><p class="ql-block">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哭着找妈妈,凌潇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一颗糖——那是他特意为一诺准备的。小女孩破涕为笑时,凌潇想起了六年前,也是在车站,一诺踮起脚尖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p><p class="ql-block"> “吃了糖,这一年就甜了。”她眼睛弯成月牙。</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他们刚大学毕业,坚信爱情能战胜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凌月留在北京打拼,一诺回到江南小城照顾生病的母亲。他们约定,等凌潇站稳脚跟就结婚。</p><p class="ql-block"> 可三年过去了,凌潇还在广告公司做着月薪八千的设计师,租住在北五环的隔断间里。一诺的母亲病情反复,她辞去中学教师的工作,开了间小小的花店维持生计。每次视频,一诺总是笑着说“一切都好”,但凌潇能看到她眼下越来越深的青影。</p><p class="ql-block"> “G157次列车开始检票——”</p><p class="ql-block"> 凌潇被人流推着向前。手机震动,是一诺发来的消息:“路上小心,我给你织了条新围巾,大红色,喜庆。”</p><p class="ql-block"> 他眼眶一热,回复:“等我。”</p><p class="ql-block"> 车厢里,坐在凌潇对面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怀里抱着个陶罐,凌潇看了一眼,“给老伴带的,”大爷拍拍罐子,“她在老家,就爱吃这口北京的酱菜。”</p><p class="ql-block"> 凌潇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华北平原的田野覆盖着薄雪,像撒了糖霜的年糕。他想起去年春节,因为加班费给三倍工资,他没回家。除夕夜,一诺发来视频,桌上摆着两副碗筷。</p><p class="ql-block"> “就当你在。”她笑着说,但凌潇看见她偷偷抹了眼泪。</p><p class="ql-block"> 火车驶入江苏境内时,下起了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极了去年春天一诺寄来的那幅画——江南雨巷,一个撑伞的背影。画背面写着:“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走这条巷子。”</p><p class="ql-block"> 凌潇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钻戒。他攒了八个月的钱,戒指标价签上的数字让他肉疼,但想到一诺戴上它的样子,又觉得一切都值。</p><p class="ql-block"> 手机突然响起,是公司总监。“凌潇,有个急活儿,客户明天就要看初稿,你能远程处理一下吗?项目奖金很可观。”</p><p class="ql-block"> 凌潇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沉默了几秒:“王总,我在火车上,回家过年。”</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啊,”总监语气不悦,“这个客户很重要,做好了说不定能升你做组长。”</p><p class="ql-block"> 组长,意味着月薪能涨到一万二,意味着离在北京买房又近了一小步。凌潇握紧手机,指节发白。</p><p class="ql-block"> “我……需要点时间考虑。”</p><p class="ql-block"> 挂断电话,凌潇陷入挣扎。对面的大爷似乎看出了什么,递过来一个橘子:“小伙子,遇到难处了?”</p><p class="ql-block"> 凌潇苦笑,简单说了情况。大爷慢悠悠地剥着橘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总想着闯荡,在新疆待了十年。等我回来,父亲坟头的草都一人高了。”他掰了一半橘子给凌潇,“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深夜,火车在雨中疾驰。凌潇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疲惫的脸。他试图工作,却总是走神。对话框里,一诺的头像亮着——她总是为他熬夜。</p><p class="ql-block"> “怎么还没睡?”他问。</p><p class="ql-block"> “在给你准备惊喜。”一诺秒回,附上一张照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半成品。</p><p class="ql-block"> 凌潇的视线模糊了。他合上电脑,给总监发了条消息:“王总,抱歉,这次我真的不能接。家人更需要我。”</p><p class="ql-block"> 点击发送时,他的手在抖,心里却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九中午,火车晚点两小时抵达小城车站。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凌潇拖着行李箱走过熟悉的巷子,腊梅的香气混着邻家炖肉的香味飘来。</p><p class="ql-block"> 花店门口,一诺正在修剪一盆水仙。她穿着红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凌潇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看她——她瘦了,但侧脸的弧度依然温柔得让他心颤。</p><p class="ql-block"> 风铃响动,一诺抬起头。时间仿佛静止了,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随即漾开笑意,像石子投入春水。</p><p class="ql-block">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凌潇扔下行李箱,冲过去紧紧抱住她。她身上有花香和阳光的味道,是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再也不走了。”</p><p class="ql-block"> 一诺的母亲从里屋走出来,扶着门框,眼里含着泪花:“小潇回来了,好,好……”</p><p class="ql-block"> 那个下午,凌潇帮一诺打理花店,听她讲这一年发生的事:母亲做了个成功的手术,花店生意渐渐好转,她重新考了教师资格证……琐碎而真实的生活,让凌潇漂泊的心终于落了地。</p><p class="ql-block"> 傍晚,一诺带凌潇去巷子深处的一家老茶馆。木楼梯吱呀作响,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巷子的灯火。</p><p class="ql-block">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一诺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脸,“三个月前,市重点中学给我发了录用通知。”</p><p class="ql-block"> 凌潇的手一颤:“你……接受了?”</p><p class="ql-block"> 一诺摇头:“我拒绝了。因为我想去北京。”</p><p class="ql-block"> 凌潇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我妈身体好多了,表姐答应帮忙照看花店,”一诺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些年总是你在奔波,这次换我去找你。我们可以租个大点的房子,一起攒钱,慢慢来。”</p><p class="ql-block"> 凌潇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窗外,家家户户开始挂灯笼,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p><p class="ql-block"> 除夕夜,一诺家的小院里,圆桌上摆满了菜。凌潇给一诺的母亲敬酒:“阿姨,谢谢您一直照顾一诺。”</p><p class="ql-block"> 老人擦擦眼角:“傻孩子,该我谢你。一诺等了你这么多年,值了。”</p><p class="ql-block"> 电视里春晚开场歌舞热闹欢腾,凌潇却觉得那些喧嚣很远。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两个最重要的人。</p><p class="ql-block"> 午夜钟声敲响前,凌潇突然单膝跪地,掏出那个丝绒盒子。一诺捂住嘴,眼泪簌簌而下。</p><p class="ql-block"> “可能不够大,可能不够好,”凌潇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所有的未来,都想和你一起度过。一诺,嫁给我好吗?”</p><p class="ql-block"> 窗外,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漫天华彩照亮了小院。一诺用力点头,伸出手指时,整个人都在颤抖。</p><p class="ql-block"> 戒指戴上的瞬间,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像大地的心跳。一诺的母亲一边抹泪一边笑:“太好了,今年真是个好年。”</p><p class="ql-block"> 年初一清晨,凌潇和一诺手牵手走过那条雨巷。阳光正好,昨夜的雨水在瓦檐凝结成冰凌,晶莹剔透。巷子尽头的老梅树开花了,暗香浮动。</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也有个惊喜,”凌潇说,“我辞职了。北京的朋友邀请我合伙开设计工作室,可以远程工作。”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一诺,“所以,我可以留在这里,或者我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一诺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扑进凌潇怀里,拳头轻轻捶他的背:“你怎么不早说……我们都傻,都为对方想太多。”</p><p class="ql-block"> 凌潇吻了吻她的头发:“不傻,我们只是太爱对方。”</p><p class="ql-block"> 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他们穿着新衣追逐奔跑,口袋里塞满了糖果。一户人家的门开了,探出个老太太的脸:“哟,是一诺啊,这是你对象?真登样!”</p><p class="ql-block"> 阳光越来越暖,冰凌开始滴水,叮咚作响,像春天的前奏。凌潇和一诺十指相扣,慢慢走回家。他们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最后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p><p class="ql-block"> 花店门口,新贴的春联墨迹未干:</p><p class="ql-block">“岁月静好与君度</p><p class="ql-block">山河温暖共此春”</p><p class="ql-block"> 横批:“人间值得”。</p><p class="ql-block"> 这个年,过得很幸福,终于团圆了。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