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童年游戏

《牛仔》遨游中国摄影

<p class="ql-block">冬日的林子静得能听见落叶在风里翻个身。我靠在那棵白桦树上,手里的玩具枪早被焐热了,枪托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泥。旁边长椅上坐着的那人,帽子压得低,像是在等什么信号——其实哪有什么信号,不过是小时候玩打仗留下的习惯:一个当哨兵,一个当指挥官,树影晃一晃,就当是敌情来了。</p> <p class="ql-block">小径上铺满红叶,踩上去沙沙响。他外套敞着,蓝卫衣露出来,像一面没打完的旗。玩具枪端得挺直,眼睛眯着,瞄准的是远处一根歪斜的枯枝。我没出声,只把相机调成静音——这姿势我熟,三十五年前,我也这么站过,在老家院墙根下,拿根竹竿当步枪,把晾衣绳当战壕。</p> <p class="ql-block">他蹲在草地上,帽子歪了一点,手肘支着膝盖,枪口微微上扬。阳光穿过树隙,在他睫毛上跳,像一粒粒小火苗。我蹲下拍他侧脸时,他忽然转头:“嘘——那边有动静。”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可那一刻,我信了。童年从不靠真实支撑,靠的是全神贯注的“当真”。</p> <p class="ql-block">他蹲得更矮了些,围巾垂在胸前,橙色图案像一小簇没熄的火苗。玩具枪握得紧,指节微微发白。我蹲在他斜后方,没说话,只把围巾给他往上拉了拉。风一吹,落叶打着旋儿落进他衣领里,他抖了抖,却没放下枪——那点认真劲儿,比当年我攥着弹弓守在村口老槐树上时,还沉。</p> <p class="ql-block">他坐在草地上,枪口轻轻抵在唇边,像在听它说话。阳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一颤一颤的。我坐在他旁边,没掏手机,也没急着喊他吃饭。有些安静,是童年留给成年世界的暗号:你若不打断,他就能再当五分钟那个无所不能的小小侦察兵。</p> <p class="ql-block">他又蹲下了,这次是背光的方向,树影把他半边脸盖住。枪口朝左,眼睛却往右瞟——那是小时候我们玩“埋伏”的老把戏:真瞄准一个方向,余光却扫着另一个。我蹲过去,把一截松枝轻轻放在他枪管上,他没动,松枝稳稳立着。我们都没笑,可风里飘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甜。</p> <p class="ql-block">他靠在木桩上,蓝帽子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像只欲飞未飞的小鸟。玩具枪斜搭在臂弯里,不瞄准,也不收起,就那么搁着,像搁着一段没讲完的故事。我递过去一杯热苹果茶,他接过去,暖意从指尖漫开,可枪还攥在左手——有些东西,握久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他走在林间小径上,靴子踩碎几片枯叶,枪在手里晃,却不晃他的步子。木桩与绳索围出的小路,像一道童年划下的边界:这边是日常,那边是战场。他没越界,也没回头,只是走着,把落叶踩得脆响,仿佛每一声,都是当年自己在心底敲响的冲锋号。</p> <p class="ql-block">他站在光秃的树下,枪举到肩高,可没扣扳机。我站在他身后半步,没说话,只看着他后颈上一小片晒得微红的皮肤。风掠过树梢,他睫毛颤了颤,枪口随之一偏——偏得恰到好处,像所有没打出去的子弹,都飞向了更辽阔的想象里。</p> <p class="ql-block">他躲在树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头巾边角被风掀起,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树干上那点绿涂鸦,是我们昨天一起画的——他踮脚,我托着他腰。此刻他屏住呼吸,连影子都缩在树影里。我悄悄退开两步,把这片林子,完完整整,还给他一个人的战场。</p> <p class="ql-block">他站在大树旁,枪口笔直向前,前方空无一物,只有树屋平台在风里静默。我仰头看他,他没看我,只盯着远处某片晃动的光斑。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童年游戏从不需要敌人,它只需要一个足够相信的远方,和一支,永远装不满子弹的枪。</p> <p class="ql-block">他背对镜头,蹲在画板前,枪口对准画中硝烟。爆炸是颜料堆出来的,士兵是铅笔勾的,可他的呼吸,是真实的。我站在他斜后方,没碰他,也没说话。有些模仿,不是为了变成谁,而是为了确认:那团火,原来一直在我自己心里烧着。</p> <p class="ql-block">海报上的士兵冷峻坚毅,他举着玩具枪,站姿却有点歪,像棵刚被风推过的小树。男人蹲在他身边,也举着枪,可枪口朝下,像在护着什么。我按下快门时,阳光正落在他踮起的脚尖上——那点微小的用力,是童年最诚实的语言:我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好够到那个,我还不懂、却已深深向往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他卡在两棵树之间,身子贴着树皮,像一滴融进树影的墨。蓝头巾在风里轻轻鼓,像一面无声的旗。我没叫他,只把相机调成连拍——他正活在自己的时间里:一秒是潜伏,三秒是侦察,五秒,就是整场战役。而我,只是路过他童年的哨兵,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替他守着这一小片,永不溃散的疆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