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邻居(下)

光平子/湖上散客

<p class="ql-block">  村庄四面环山,溪边的水田和开垦到山顶的梯田,和村庄是连成一体的。抬头见山、出门爬山,村里人整体围着大山转悠。按照四季流转播种、管理、收获,村里人白天全在山上伺候庄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所以村里人都自嘲“泥腿子”。靠山吃山,除了在土里刨活,百草树木都是村里人的生活依靠。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就到山上找来草药疗伤。小时候,跟着姐姐上山采挖草药,春天的金银花、蒲公英、夏天无,夏日的前胡、半夏、鱼腥草、仙鹤草、千里光,秋季的何首乌、野山楂、黄精、五味子,冬天的野山药、麦冬、金樱子、葛根,都是上好药材,采回家晒干或加工后卖给公社收购站,是全家一笔不少收入。除了挖药材,村里孩子们上山拔猪草、砍柴火、放牛、捡麦穗,那些山路闭着眼睛都能行走,山上花草树木都能叫出它们的名字,草里藏的、水中游的、土下躲的、空中飞的小生灵都是他们的玩伴。</p><p class="ql-block"> 每年“惊蛰”时节,天上都会炸响一声巨雷,这巨雷将蛰伏沉睡的动物们惊醒了。蜜蜂、蝴蝶在野草花中翻飞采蜜。老讨厌的苍蝇、蚊子也露头了,还好它们的天敌燕子、山雀、蝙蝠可以治它们,蜘蛛在树枝上的结下天罗地网,在等着它们自投罗网,蜻蜓也喜欢捕捉蚊虫做点心,小鱼虾专吃水塘里的蚊虫孑孓。</p><p class="ql-block"> 夏日山野是动物们的乐园。初夏稻田水底有小虫肚皮闪着荧光,那是未成年萤火虫。过几天后,小虫长出翅膀就到处翻飞,屁股上荧光一明一灭,像无数活泼的小星星。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捉来萤火虫装进玻璃瓶或南瓜叶杆中,成了一盏夏夜照明的小灯。</p><p class="ql-block"> 夏夜水塘、稻田和溪涧中都有蛙鸣,声音有高亢嘹亮、有低沉粗犷、有清脆短促,有经验的大人就能分辨出哪是田鸡、哪是石蛙、哪是癞蛤蟆的叫声。听到石蛙叫声,大人就要到溪涧抓石蛙。石蛙味道鲜美,小孩吃了还不会长痱子。大人换上高筒靴子,头上戴着矿灯就循声到溪涧寻找。穿高筒靴是因为要涉水,有石蛙处又常有大蛇出没,因为石蛙也是蛇最喜爱的美食,穿高筒靴是以防万一。大人头顶的矿灯光线贼亮,能照亮对面的山峰,溪涧水底的卵石鱼虾、溪边的草丛。大人收获几只石蛙后还不满足,顺手抓些鱼虾回去打牙祭。偶然,还会看到水中有种奇怪的小动物,黑色、巴掌长、有点像壁虎模样,大人说这是水中精灵“山鲶鲐”,看到的人就有好兆头,千万不要去侵犯它。读书后才知道这就是珍稀动物“小鲵”,在僻远的高山溪涧中才能一睹它神秘身影。</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从小学会抓鱼虾。清澈的溪水中有各种小鱼,身上有一节节黑色斑纹的是小石斑鱼,加个“小”字是为了区别另一种鱼“大石斑鱼”。大石斑鱼生活在深水潭中,以鱼虾为食,是少数凶悍的肉食性淡水鱼。古人很喜欢将大石斑鱼作为绘画题材,题上“鳜鱼图”、“富贵有余”“桃花鳜鱼”之类落款。“桃花流水鳜鱼肥”,桃花开放季节正是鳜鱼最鲜美时候。“鳜”与“贵”同音,鳜鱼画面就有“富贵”吉祥含义。抓溪涧中小鱼可以徒手从石头低下、驳坎缝中摸,可以用自制鱼竿钓,可以用泥巴拦起一段小溪舀干水抓,还能用醉鱼草捣碎冲入溪水将小鱼醉倒。小虾喜欢躲在有水草的地方,只要用竹簸箕往水草处猛扎,然后快速抬起竹簸箕,里面就有一些活蹦乱跳的小虾。但深潭中的大鳜鱼却只能用鱼竿垂钓,偶有收获就能在小伙伴面前吹嘘自己的钓技了。</p><p class="ql-block"> 在稻田水沟中抓泥鳅、钓黄鳝,在水塘中摸螺蛳,技术含量就低一些。村边水稻田边上都会留下一道两尺多宽、一尺多深的水沟,用作水流通道和调节稻田水量。黄鳝和泥鳅就喜欢到水沟中休息。抓泥鳅用竹簸箕舀,捉黄鳝用铁丝勾上装一粒猪肝钓。后来我到东阳读书,学校附近村民用一把长长的铁夹子抓黄鳝,铁夹子的铁条两头做成了雌雄缝,只要将铁夹子对准潜伏在沟底的黄鳝快速一夹,滑溜溜的黄鳝就被死死夹住,浑身扭曲打转也挣脱不了。父亲告诉我们,泥鳅、黄鳝吃泥土中或水稻上的虫子,他就不允许家里人去抓它们。</p><p class="ql-block"> 山上小鸟是非常多的,大多数时候它们就躲在林子里,在林子中找虫子或野果子吃,早上醒来或者吃饱了,林子里就响起鸟儿们的合唱。不同鸟类就有不同的叫声,清脆的画眉、婉转的黄莺、高亢的云雀、布谷的空谷回响、白眉鸫的山林清音,还有各种山雀叽叽喳喳的背景,高低长短、浑厚清澈的旋律汇聚成无与伦比的森林交响乐。比如夏日的午后,走进静悄悄的林子,鸟儿们都在睡午觉。但是,只要你亮嗓子学一声鸟叫,立刻会得到鸟儿们回应,林子里又响起新的乐章。</p><p class="ql-block"> 喜鹊喜欢住在参天古树的树顶,用细树枝搭起很大的雀巢,在几里地外就能瞧见。村里人都认为喜鹊是吉祥鸟,看到它站在树顶或者飞过天空的漂亮身影、听到它嘁嘁喳喳欢快的叫声,人们就觉得喜庆。喜鹊吃各种昆虫,偶尔飞到地上找刚播下的豆子吃,但村里人并不会伤害它,反而怀着欣喜再次补种大豆。但后来村里很少看见喜鹊了,父亲说都是农药惹的祸,喜鹊吃了农药毒死的虫子也死了。还有种模样叫声都颇像喜鹊的蛇雀,最明显的特征是尾巴更长、朱红色的爪子。蛇雀是猛禽,锋利的爪子能划破蛇坚韧的表皮。三四只蛇雀能合理将蛇抓到半空中,从高空中将蛇摔到岩石上,然后分享筋骨寸断的蛇。</p><p class="ql-block"> 野鸡也是常能见到的。野鸡个头比家鸡略小,但翅膀长、身形更加紧凑,所以野鸡像大鸟一样善于飞翔,能轻易上树甚至飞跃峡谷。野鸡和家鸡一样,公鸡高冠长尾威风凛凛,母鸡羽毛灰暗不甚张扬。野鸡胆子很小,传说发现草丛中有野鸡,只要将斗笠甩出去,野鸡看见斗笠影子就以为是老鹰,伏在草丛中不敢动弹,就被人束手就擒。但这个传说并未经验证,没听说谁真用斗笠逮住野鸡的。邻家叔叔是狩猎高手,他常常打来野兔,也经常和别的猎手配合打来野猪,他家墙上挂着一个长黒霉的囊状物,据说是金钱豹的肚子。叔叔曾亲口告诉我他曾一枪打下三只野鸡。他说野鸡晚上都是蹲在树枝上睡觉的,他只要在白天听到哪片山上有野鸡叫声,就能确定野鸡所在的大致位置。到夜晚用矿灯照见树上野鸡后,用自制的土铳朝猎物开枪。土铳装满火药和铁砂,一打一大片,野鸡们就遭了灭门之灾。我感觉实在太残忍,就跟叔叔说野鸡真可怜。</p><p class="ql-block"> 锦鸡大概是最美的鸟类了。凤凰是想象出来的神鸟,孔雀开屏简直就像落入人间的凤凰。锦鸡和孔雀都是人间华羽,两者却有迥异之美。孔雀之美充满仪式感,在人们簇拥中令人盛大绽放,仿佛是帝王的加冕。但锦鸡是林中君子,是含蓄的欣喜,是内敛的奢华。阳光透过林梢洒在锦鸡的羽毛上,颈部羽毛流转古铜色的金光,背部羽毛有雨后初晴的苔绿、秋枫将染的绛红、初冬暮云的紫灰,华美又柔和。偷窥它林下踱步,身形转动之间色彩明暗变幻,俨然是孤芳自赏的深山隐士。婺剧是散发泥土芳香的金华地方戏种,动作粗狂豪放、唱腔高亢激越。每年春节村里都要请来婺剧戏班演大戏。尚湖、玉山、万苍等地都有两百年办婺剧戏班传统,物色一个演技高超的教戏先生,挑选村里扮相、喉咙和身手好的男女青年,农忙务农、农闲学戏,几年后戏班除了自己村演出,常到金华、丽水和天台等各地村庄演出。戏台上最光彩夺目的是武旦,干净利落的短打武旦,器宇轩昂的刀马旦,将武者刚劲和女性柔美融为一体。为武旦画龙点睛的是冠上两支锦鸡尾羽。这两支锦鸡长长的尾羽叫翎子,是女将的身份象征,也是极为重要的婺剧道具。穆桂英、梁红玉、白骨精、白蛇等角色一戴上翎子更添别样的飒爽英姿。武旦用头部、颈部和身法等高难度技巧,让两根翎子做出各种花样将无形情绪转化为极具冲击力的视觉语言。直立抖动表示愤怒惊愕,缠绕摇摆表达喜悦挑逗,骤然静止表示沉思或决断等。武旦用精彩的“翎子功”绝活瞬间点爆舞台,赢得一片喝彩声。有天哥哥从山上捡回两支锦鸡尾羽送给我,让我宝贝得不得了,梦见自己化身威风凛凛的白骨精,耍一杆五尺银枪大战孙猴子三百回合。这两根插在花瓶中的锦羽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仿佛就是我幻想出来的,似乎本就未曾存在过一般。</p><p class="ql-block"> 秋天是山野最丰硕的时节。梯田上晚稻、红薯熟了,山坡上玉米和高粱也熟了,成群结队的鸟飞来啄食稻谷、高粱,松鼠、獾猪、野猪从远山下来,趁着夜色偷吃玉米和红薯。为保住辛苦一年的劳动成果,村里人用稻草人或者竹竿上挂叮当作响的玻璃瓶驱赶鸟兽。其实鸟兽智商并不低,这些玩意往往唬不住它们。所以等稻子快成熟时候,就叫小孩到田边用长长的竹竿驱赶鸟雀。如果有野猪来拱食玉米、红薯,猎人天未黑就潜伏在地头,守株待兔猎杀野猪。</p><p class="ql-block"> 大雪封山时,无处寻觅食物的鸟兽们,冒险到来到同样覆盖着白雪的田野地头碰运气。饥肠辘辘的它们会刨开雪层,找雪下面的青菜、萝卜、麦苗和紫云英等东西吃。浑身灰黑模样酷似鸽子的斑鸠也飞到雪地里,用爪子刨开厚厚的雪层啄食嫩苗。村里人看到了也只是将它们赶走,并不会用猎枪杀戮它们。要不是实在饿得无法忍受,高傲的斑鸠都栖息林子里以昆虫和野果为食。</p><p class="ql-block"> 雪过天晴后一两天,积雪表面就会结一层冰壳。这个时候,山麂们就会跑到空旷地上晒太阳、找嫩草吃。但山麂纤细的四肢踩在结了冰壳的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跑起来很吃力。猎狗们看见非常兴奋,几只猎狗围猎这些山麂,山麂们就很难逃脱悲剧命运。但猎人们很少猎杀山麂,认为它们是有灵性的动物。特别是皮毛漆黑的黑麂,村里人叫它“乌皮金(读geng)”,是山神的使者,猎杀和伤害黑麂就会遭遇厄运。</p><p class="ql-block"> 我上高一那年寒假,父亲叫我替他到离村五里地的看守五公山山林。五公山有近千亩面积次生林,杉木、柳杉和松树组成的林子十分茂密。这片林子没有分到生产队,被称作“机动山”,属于整个大队的财产。这片山离丽坑村只有三里地,丽坑人就常来这里盗伐树木。大队在居中山头上盖了间小土屋,里面只有一张竹子搭的床,一个土灶台,一张木桌子。原本是父亲和大队文荣老书记两人一起看护这片山林,他们两人白天分头巡逻爬遍每个山头,夜晚轮流睡觉,发现动静就迅速起床赶去,确保这片树林子不被盗伐。</p><p class="ql-block"> 我放寒假回家,父亲就叫我到山上顶岗。第一次睡在远离人烟的野外远山,感觉十分新奇。屋外是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呜声,一翻身竹架床又吱嘎响,文荣伯伯还不停咳嗽,我就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问文荣伯伯为什么这么咳,应该上医院去看看。他说,这病是年轻时参加建造横锦水库,大寒冬天拉着运土的独轮车上坡筑坝大汗淋漓,下坡又被寒风刮到浑身打哆嗦,发烧了还坚持劳动,伤了肺就落下病根,吃过不少土草药也不见效。</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初来乍到不熟悉路线,第二天早上文荣伯伯就带着我一同巡山。我们花了两个多小时爬完两个山头,我已经累得有点站不稳了。文荣伯伯就说找个背风处喘口气,等我们走进一块岩石的凹进处,岩石附近草窝中跃出一只黄色山麂,呲溜一下以极快速度闯进林子中不见了。草窝中还有一只小黄麂在瑟瑟发抖。文荣伯伯叫我将小山麂抱回土屋内,他自己继续巡视完剩下五座山头。</p><p class="ql-block"> 我抱起小山麂往小土屋方向赶。小山麂很小估计还在喝奶,它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嘴里发出颤抖的“呀呀”叫声。我走了几百米路,想着我抱走小山麂,山麂母子就要遭遇生离死别,就实在不忍心,回头爬山找到山麂的草窝,将小山麂放回窝中。等我回到小土屋时,天色暗了下来,过了一会竟飘起漫天雪花来。我心里就担心那只受惊的母麂是否已回到窝里与小山麂团聚。等文荣伯伯巡山回到小木屋已是午后两点,我赶紧下了面条,请他吃午饭。在他吃面条时撒了个谎,在我抱着小山麂下山时被它挣脱逃走了。文荣伯伯语气平淡地“哦”了一声,脸上表情并没有丝毫变化。</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离开山村到外地读书,再后来就留在城市工作,一晃大半辈子就过去了。那片遥远的山野、那些陪伴我度过整个童年的野邻居们,早就隐入漫长时光的背影中变得依稀模糊。只有它们回到我梦中时,才会变得如此清晰绚烂。</p><p class="ql-block"> 想来童年时代那些威风八面的猎手都已作古,三十年前村里的猎枪就被县公安局收缴了,那时起就不允许村里人持有猎枪,村里也不再有人养猎狗,偶有年轻人从城里抱着条狗回村,却是只能任人摆布的宠物狗,和能与野猪、金钱豹勇敢搏杀的猎狗完全是两个物种。如今童年的野邻居们还安好吗?是不是子孙满堂其乐融融了?大概情况并没有如此乐观。因为植物过度郁蔽,加上山里人也很少种庄稼,动物们可吃的东西反而少了。我不由得当心起我童年的野邻居起来。</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