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回老家一趟,冒着严寒回到了暌违许久的家乡,夜晚的院子勾起了我的回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我总爱趴在老屋院墙边看月亮。那轮满月又大又亮,像一枚温润的银盘,静静浮在墨色天幕上。它不声不响,却把清光铺满整个院子,照得晾衣绳上的粗布衫泛着微光,照得石阶缝里钻出的几茎狗尾巴草也有了影子。那时还不懂什么叫“神秘”,只觉得月亮是家乡的守夜人,年年岁岁,准时来,从不迟到。它照过爷爷在院里编筐的侧影,照过奶奶纳鞋底的背影,也照过我光着脚丫追萤火虫的傻样——原来最深的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融进了月光里,成了故乡的呼吸。</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离家远了,再看月亮,它就变小了。不是月亮小了,是看它的人,离那院墙远了。城市高楼割碎了夜空,月亮常被框在阳台一角,像一张被裁过的旧照片。可只要抬头,心就悄悄往回跑——跑过地铁站口的风,跑过出租屋窗外的霓虹,一直跑回那片没有光污染的黑天幕下。原来家乡的月亮从没变小,它只是把尺寸悄悄刻进了我的瞳孔里:大时是童年,小时是惦念。</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村口那组老榆树还在,枝干虬(qiu²)曲,冬天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始终没放下过的手。树顶上那个鸟巢,不知住了几代喜鹊,年年春天都传来叽喳声。我每次回去,总忍不住多看它两眼——那巢不是搭在树上,是搭在时间里的。风来时晃一晃,雨来时沉一沉,可它从没塌过。就像我们这些飞出去的人,翅膀再远,心尖上也总留着一根细枝,供自己轻轻落一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田野也还在,枯草伏在地皮上,像一层褪了色的旧棉被,这是北方的冬天,清一色的色调,南方人初入目会感到荒凉,北方人却不这么认为,他们看到的是希望正在孕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组树下曾是我和阿强埋玻璃弹珠的地方,也是奶奶喊我回家吃饭时,声音最先飘来的地方。干草堆高高垒着,像一座沉默的土堡,风一吹,草屑就打着旋儿飞起来,像极了小时候我们追着跑的、那些不肯落地的梦。</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老屋,总想翻翻看看过去的东西,翻箱底,翻出一部老式电话机,黑壳子磨得发亮,听筒线弯弯绕绕,像一条盘着的旧时光。我试着摇了几下,听筒里只有沙沙的空响。可就在那声音里,我忽然听见了三十多年前某个雪夜——电话铃突然响,父亲去接了电话,听见另一头说:“某天某时在某公社开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来有些声音,从来不需要电流来传;它们一直住在老屋的砖缝里,住在电话线缠绕的弧度里,住在每一次我按下拨出键、想打个电话回家的指尖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家乡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月光落下的角度,是老树伸展的方向,是枯草堆里没被吹散的一粒种子,是旧电话机里,一声还没挂断的、长长的“喂——”。</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