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魔都十五年:一座城与一个人的相互成全

施兆忠

<p class="ql-block">人生恰是一场漫漫征途。途中,并非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能走进生命,并非每道掠过眼眸的风景都值得铭记,并非每个发生的故事都值得镌刻心底。唯有心灵深处的温情陪伴、时光长河里的彼此惦念、人生道路上的相互成全,如熠熠星辰,填充着时光的缝隙,丰盈着生命的留白,才值得我们以笔为刃,郑重记录。而我,在时光的悄然流转中,于年近花甲之际,从江汉平原奔赴上海,开启了一段长达十五年的独特旅程,与这座充满魔力的城市,在时代的浪潮中相互交织、彼此成就。</p><p class="ql-block">客从远方来</p><p class="ql-block">“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2010年秋,当我背着半旧行囊走出上海南站,被湿润的江风拂过面颊时,东坡的诗句如被江风唤醒的旧识,蓦然清晰地浮上心头。</p><p class="ql-block">那年秋意正浓,我年近花甲,从江汉平原温润的故土独自东来,踏入这片陌生的土地。站在人流如织的广场中央,看着繁华的街景与匆匆的人潮,耳边回荡着难以听懂的吴侬软语与都市喧嚣,那种“飞鸿踏雪泥”的飘泊感,恰如这江南秋雨,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湿了肩背,也润了眼角。</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很像诗中那只在雪地偶然驻足的鸿雁,不知这一落脚,竟会在这片土地上停留了十五个春秋,更未曾想,这座以“魔”为名的都市,竟会成为我生命后半程扎根生长的厚土,与我共同书写一部彼此映照、相互成全、你我见证的缱绻长卷。</p><p class="ql-block">起初三年,我怀着“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疏淡心境,静静体味这座城的脉博。登临外滩堤岸,对岸陆家嘴楼群如利剑直指苍穹,让人想起“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意境;穿梭于寻常巷陌,在梧桐掩映的弄堂口听老克勒用沪语夹带几句普通话语言细说往事,又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时光变迁。地铁一、二号线略显拥挤的车厢,却承载着这座城的温度与梦想,川流不息。而所有的变化,都如江南春雨般“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p><p class="ql-block">直到2014年,一纸聘书将我推至时代的潮头——我受聘为家乡市级商会秘书长。至此,我的角色,从江畔的观潮人,转变为激流中的弄舟者。在黄浦江的波涛中,开始书写属于自己也属于这座城市的篇章。</p><p class="ql-block">穿行于时代肌理</p><p class="ql-block">履职秘书长五年,是我以双脚为笔、汗水为墨,描绘楚商在上海商业地理图的五年。商会如扁舟一叶,载我穿梭于经济潮汐间穿梭。我曾登临陆家嘴云端的会议室,与年轻的掌舵者们论道全球资本,感受他们“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迈意气;也曾深入闵行、松江、嘉定等地的厂房、车间,在润滑油与金属片的气味中,聆听老师傅“毫厘之间见乾坤”的工匠哲学。我见证过手握重金的少年英才,畅谈未来时眼中闪烁着“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锐利光芒;也陪伴过在传承与转型间挣扎的民营企业家,他们“千磨万击还坚劲”的韧劲,令人动容。</p><p class="ql-block">地铁,是我阅读这座城市最生动的“书卷”。从寥寥数线到密如蛛网的二十余条轨道交通,我几乎是看着这张地下脉络生成、延展。我熟知人民广场站“万国衣冠拜冕旒”般的繁忙,也目睹张江路站每日涌入的、背着梦想的年轻面孔。曾在末班车空旷的车厢里,看见疲惫的归人“睡美雨声”;也常在清晨的首班地铁上,邂逅提着琴盒的艺者,奔赴一场“阳春白雪”的约会。地铁通衢延伸之处,便是城市生命力拓殖之地。昔日的终点站,如滴水湖、花桥,从荒僻边地渐成繁华新城,恰似“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从这钢铁脉络的每一次搏动,感知上海疏解与扩张的宏大心律。</p><p class="ql-block">人间烟火与时代群像</p><p class="ql-block">穿梭于这座城市,最深的触动,源自与城中“人”的相遇。在商会的舞台上,我见识了众生百态:有走出山村,扎根沪土,默默耕耘数十载,如今功成名就的楚商精英,有早年闯荡沪上、功成后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草莽英雄;有海外归来,怀揣“科技报国”赤子心的书生;亦有在街角方寸之地,将小店经营得“灯火可亲”的都市隐士。他们的梦想、焦虑、得意与失意,交织成上海经济生态最真实、最温暖的底色。我目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崛起神话,也喟叹“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黯然离场。市场法则,严酷如铁,亦公正如水,大浪淘沙,终使真金沉淀。我渐渐领悟,上海之“魔”,不在霓虹广厦,而在其为每个平凡个体提供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可能性。同时,也让我深刻的感受到,在上海这座东方与西方、摩登与复古、历史与现代奇妙交织的国际大都市里,处处都是沃土,只要你积极吸收生命的养分,接受各种洗礼,即便你是一株山花,也照样开得灿烂。</p><p class="ql-block">卸任秘书长后,转任监事长四年,又担任高级顾问至今。角色的转换,带来视野的升维。我从具体事务的“操盘手”,渐成静观沉思的“槛外人”。我不再深陷具体事务,而是以更超然的姿态审视商会运作的合规与效能,以前瞻的眼光为平台的战略发展提供咨询。然而,无论身份如何转换,我关心的核心始终如一:如何让商会这个平台更好地促进资源对接、如何推动其自身的治理完善、又如何实实在在地助力会员企业的成长。这关切,从秘书长上任的亲历亲为,沉淀为监事职责中的监督护航,最终内化为顾问视觉下的深沉期望。</p><p class="ql-block">润物无声的变革</p><p class="ql-block">看得愈清,愈觉震撼。其实,“魔都”这个名称,是百年前日本作家村松梢风先生所写的一本游记。不经意创造出被人们广为流传至今的上海城市意象。百年后,这个词的内涵在时间的积累中不断重新解释、批注和共建。上海的腾飞,应该是以浦东开发为标志,改革开放才从“后卫”转向“前锋”。上海之进,绝非“万丈高楼平地起”的简单物理叠加,实为“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的系统工程。它是进博会开幕式上“开放不止步”的庄严宣告;是浦东自贸区模式中“敢为天下先”的制度破冰;是“一网通办”让百姓“最多跑一次”的治理智慧。它亦是苏州河岸从生产锈带到生活秀带的“华丽转身”;是梧桐树下老建筑修旧如新后的文脉新生;是五个新城规划中“一张蓝图绘到底”的未来构想。所有宏大叙事,最终都化入街巷阡陌的细腻纹理:让菜场变得“洁净如斯”,使转角遇见“方寸花园”,展车流人海中那一次次“温良的礼让”。这正契合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古训,于细微处见真章。</p><p class="ql-block">共生的记忆</p><p class="ql-block">如今,每当我漫步黄浦滨江,看“滚滚长江东逝水”,两岸华灯映照星河,总生无限慨叹。十五年前那个“客路青山外”的异乡人,血脉已与这座城市交融。我的个人史,与上海的当代史重重叠印:我记得世博会“万国博览会”般的辉煌,也记得疫情期间“邻里相济,守望相助”的微光;我亲历迪士尼开园时“童梦成真”的欢腾,也关注临港新片区“平地起新城”的日新月异。这十五年,于历史长河仅是“弹指一挥间”,于我却是生命华章中沉甸甸的一段。我见证上海从“盛会时代”的万众瞩目,步入“内涵时代”的深厚积淀。它变得“更高、更快、更强”,亦不忘“更暖、更柔、更美”;它在经济上“独步天下”,在文化上亦追求“各美其美,美美与共”。</p><p class="ql-block">对我而言,上海赐予我的,不仅是职业生涯“老树著花无丑枝”的第二春,更是一个“观千剑而后识器”的绝佳窗牖。它让我深信,一座伟大的城市,永远处在“进行时”,它海纳“百川归海”的奋斗,亦慷慨回馈以“星汉灿烂”的舞台。它不问“君自故乡来”,只关切“欲行何处去”,并乐于为你“铺就青云梯”。</p><p class="ql-block">魔都十五年,我不仅亲眼“见证”,更是全身心“融入”与“被塑造”。我的呼吸节律,已与这座城的脉搏同步。</p><p class="ql-block">昔人诗云:“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十五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证明其伟大,也让一个人找到归宿。</p><p class="ql-block">归去来兮</p><p class="ql-block">今因年岁渐高,不日即将卸任归闲。日后当效陶公“归去来兮”,往返于江汉故里与沪上寓所之间。在故乡,可与亲朋故旧“把酒话桑麻”,时而小酌怡情,时而牌戏遣兴,时而塘前垂钓,时而园亭漫步,尽享“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来上海,则与儿孙团聚,共享天伦,感受“慈母手中线”的温暖。</p><p class="ql-block">然则,这十五载魔都岁月,那些穿梭过的大街小巷,邂逅过的各色人物,见证过的时代变迁,早已如春泥护花,深深融入我的生命底色。黄浦江的涛声、地铁的轰鸣、梧桐的绿荫、霓虹的绚烂,都将化作心底最珍贵的印记。纵使身处江汉平原的稻花香里,午夜梦回时,耳畔响起的,或许仍是外滩海关大楼那深沉悠远的钟声。</p><p class="ql-block">上海与我,这段漫长岁月里的相互成全,终将沉淀为“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永恒记忆。而这座永远年轻、永远向前的城市,必将继续书写它波澜壮阔的新篇章——我虽渐行渐远,却永远是她忠实的读者,亦是故乡的眺望者,在时光的两端,守望着这份珍贵的情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1日于上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