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蜜事

杜茂

　 弥城高坪山区林海茫茫，四季流转间，总有花草循着时序开谢更迭。2005年9月至2008年8月，我在高坪完小任教，彼时山里的彝族人家，养蜂是极寻常的营生——有的在自家院南厢房高处的墙洞里筑巢，有的则远赴村周人迹罕至的密林，在自家管护的朝阳山坡上垒台养蜂，让蜂群自在采食山林精华。

　 那年12月的一个晴日，冬阳格外慷慨，暖融融地漫过山林。我们往学校后的山林闲游，脚下的落叶被阳光晒得松软，踩上去沙沙作响。漫山茶树披着一层金辉，绿意愈发鲜亮，枝头缀满红艳艳的山茶红，一朵朵开得热烈奔放，在暖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花瓣上、草丛间，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金尘。花丛间，小蜜蜂嗡嗡穿梭，在花瓣间钻营采蜜，阳光照在它们毛茸茸的背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待腿上沾满晶莹的花蜜，便振翅飞回附近的蜂巢，留下满鼻清甜。

管理弥巍公路段的字师傅曾告诉我们，这里的蜂蜜一年采割两次：冬日山林里有毒植物少，如火把花一类罕见绽放，加之冬阳和煦，草木虽不似春夏繁盛，却更显清润，蜜蜂采回的花粉纯净无虞，酿成的冬蜜产量虽低，却质优价高；春夏季花木繁盛，草乌、火把花等有毒植物也争相开花，蜜蜂采撷的花粉混杂着毒素，酿出的夏蜜产量是冬蜜的数倍，却因可能含毒少有人敢直接食用，价格也大打折扣，大多被药材公司收购深加工成药材。

　 冬至将近，一进12月中旬，养蜂人便趁着连日的晴好忙着割蜜。割蜜多选在晴朗清晨，冬阳刚越过山头，把山林染成一片暖黄，雾气尚未散尽，混着阳光的暖意，氤氲出朦胧的景致。

养蜂人穿戴好防蜂叮咬的衣物，经验老道者还会在蜂巢旁摆上几盘糖水。割蜜伊始，养蜂人点燃牛屎，袅袅青烟在暖阳中升腾，借烟熏驱散巢内外的蜜蜂——蜂群离去后多会外出采蜜，即便有携粉归来、无法入巢的，也会落脚糖水旁歇息采食。待蜂群散尽，养蜂人便打开蜂巢，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斜射进来，照亮巢内金黄的蜜脾，泛着诱人的光泽。他们挑选储蜜饱满的蜂层，通常会留下够蜂群食用三四天的蜜量，如今也有人尽数取走后，补喂白糖或冰糖。

他们将蜂饼取出，置于铺有竹架的干净大盆中，让蜂蜜在暖阳下自然滴落：先流出的是头蜜，澄澈透亮，带着阳光的温度；后续慢慢渗出的则是二蜜，浓稠醇厚，香气更盛。如今，更多人会用类似洗衣机脱水桶的机器转动脱蜜，效率更高，却也少了几分自然滴落的韵味。

　　这份取自山野草木的天然蜂蜜，向来备受青睐，如今热销时每市斤价格竟达100多元。我在高坪的三年里，每年都会直接向养蜂人购买，那时每市斤不过十几元。至今想来，冬至时节，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庭院里，香糯的糍粑蘸上金黄的蜂蜜，一口下去，甜香醇厚直抵心底，仍是难以忘怀的滋味。只是蜂蜜虽好，过量食用却会让人稍感不适，这份细微的小遗憾，反倒让那段山间岁月的甜，更显真切绵长。

　　如今离开高坪多年，每逢冬至，我总会想起那漫山金辉中的山茶红、暖阳下嗡嗡的蜂鸣，还有糍粑蘸蜜的香甜。那藏在林海间的养蜂往事，伴着冬季暖阳的温润与彝族人家的质朴，早已沉淀为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每每回味，依旧甜意回甘，仿佛又置身于那片洒满阳光的山间林海。

备注：前2张是自拍的，后3张选自网络图，最后一张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