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洲头花枝俏

摄鬼

　　今日步行到橘子洲梅园，去寻闻那缕来自苦寒中的幽香。忽而觉得，整座长沙城的春光，是被橘子洲的梅枝点醒的。那讯号不是声音，是浮在嶙峋枝头的绯云与素雪，沉沉地、灼灼地，将一冬的寂静“层林尽染”。人还在对岸，清逸的冷香已先渡江而来，似有还无地拂在脸上，霎时便把尘嚣推远了。

待步入园中，方知这“怒放”原是天地间一场静默的宣言。红梅最是炽烈，仿佛将去岁积攒的霞光都淬成了火，一朵便是一簇小火苗，千朵万朵便烧透了整片林子——那是“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的具象，是生命在严寒封存后愈发恣意的挥洒。白梅则贞静，瓣如凝玉，蕊点碎金，疏疏地缀在深褐的枝上，像未撤的星子，清光寂寂，兀自守着一段孤高的气韵。还有绿萼梅，淡绿托着莹白，娇怯如少女的梦，须得静心，才品得出那含蓄里的矜贵。

花影浮动间，游人亦入了画。老者对景写生，欲缚住刹那芳华；少女簪花于鬓，笑靥与春色争辉。热闹是他们的，梅却依然静立，仿佛这满园喧哗的春意，不过是它“报春”后浅浅的回响。风起时，花瓣簌簌而下，不悲不喜，在青石径上铺出蜿蜒的春痕。我忽然想，这江心之洲，曾浸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慷慨，回荡“长岛人歌动地诗”的豪情，而此刻，它只安然托着这片香雪海，托着寻常岁月里的笑语与静思——这或许便是长沙的深厚之处：能将历史的雷霆万钧，都化作此刻枝头这般，轻盈而向上的烂漫。

离去时回望，但见江天寥廓，花光、水色与岳麓山影渐次晕染，浑然一体。原来春的磅礴，从来不是凭空降临。它正从这些破寒而出的柔韧枝头，从这“犹有花枝俏”的凛然风骨里，一寸一寸地，向着更辽阔的人间坚定行进。而那一缕幽香，仿佛在轻轻诉说：“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