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不识谱。简谱都不识,那弯弯曲曲的五线谱,在我看来,也像一丛从雨后的湿泥里骤然钻出的、无名的细蚯蚓,扭在一处,是另一种我不懂的文字,载着我不懂的言语。在我眼里,她们是沉默的。可偏偏我的半生都浸在一种喧哗的、流动的声音里。这声音从旁人的指间、唇边、胸膛中汩汩地淌出来,不由分说地,将我这块冥顽的石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p><p class="ql-block"> 冲刷的起始,是在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地上。日子是糙的,像未打磨的粗陶碗边,记忆却奇怪地磨得发亮,亮到有些刺眼了。当年我们知青住的是土坯房,什么声响也藏不住。隔壁的男知青叫黄~,印象深刻的是他瘦高的个子和那把总是小心抱在怀里的小提琴。那时节白天是枯索的,像一株被摘尽了叶子的老玉米杆,在风里索索地抖。入了夜才仿佛有了一丝活气,是地底下的根须在暗里悄悄地延展。他的琴声便是这活气的由头了。</p><p class="ql-block"> 总是那一支《新疆之春》。开初的几个音是跳脱的,脆生生的,像谁在清冷的早晨,将一把晶亮的冰珠子一颗一颗,又急又准地抛在光滑的石板上。接着便热闹起来,是春来了,天山脚下的冰雪化开了,水是活水,一路笑着,闹着,冲开了淤塞的河道,漫过鹅卵石,抚过青草的根。那旋律是带着风的,带着骏马脖颈上鬃毛掠过的气息,带着姑娘旋舞时裙摆扬起的、甜丝丝的尘土味儿。这味道与周遭那沉沉的、混合着干草与牛粪的空气是多么的不同,又多么的奢侈。</p><p class="ql-block"> 他不厌其烦。是真的不厌其烦。每一个黄昏,或许在收工后浑身酸痛的间隙,或许在对着细微的灯光出神当口,那琴声便会响起来。先是试探的,生涩的,像雏鸟在巢边扑棱着未丰的羽翼;渐渐地便流畅了,自如了,可那曲子却永远是那一支。一遍。又一遍。再一遍。单调么?起初觉得是有些的。然而听得久了,那单调竟酿出了一种醇厚的、近乎固执的意味。我于是不必看谱,也无从看谱,那旋律的每一处起伏,每一次顿挫,都像用一把极钝的刻刀,深深地、一遍遍地,镌在了我的记忆里。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竟能“看见”那曲子~不是看见音符,是看见那旋律的线条它如何攀升,如何回旋,如何如一只鹰隼陡然拔地而起,在云端打一个激越的颤,又倏地滑翔而下,落入一片丰茂的草滩。我可以“倒背如流”,用我的心,我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后来,风把我们吹散了,吹回了各自原本的城。我有了丈夫。他是个与泥土无缘的人,心里装的却是另一片疆域的声音。家里的角落,总堆满了他的“玩具”。钢琴、柳琴、大提琴、二胡……晚饭后的光景,常被他用一些写满弯弯曲曲的符合、数字和咿咿呀呀的各种琴声填满。她不再是戈壁滩上孤绝的春讯,而是宽阔的河流,是茂密的森林,是月光下无人的海滩。他自我陶醉着,絮絮地讲这是什么和弦,那是什么调性。我点头笑着、迎合着,看着他的嘴唇开合,那些名词于我仍是天书。可那“天书”里淌出的声音,我却渐渐能品出些不同的滋味了。有的让我想起暮色,有的让我想起清晨;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妥帖地贴在胸口;有的又像一枚青橄榄,初时酸涩,回味却有一丝奇异的甘。我还是不识谱,可我的耳朵,似乎被他熏陶得娇惯了,刁钻了,能从那一片混沌的、好听的声音里分辨出晴、雨、风、露的不同。</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愈发地“人声鼎沸”了。儿子的道路竟径直通向了声音的殿堂——大学里学习声乐。小孙女也“时髦”学了钢琴和声乐。声音从儿子那年轻而有力的胸膛里涌出时像既澎湃又驯顺的春水,饱满,圆润,带着金属的光泽。他唱那些我永远记不住名字的叹调,歌词我自然记不得,只觉得那声音一时在高处盘旋,像要撞破天花板,飞到九天之上去;一时又沉沉地落下,潜入深不见底的海,在幽暗里震动,惹得人的心也跟着悠悠地颤。孙女学钢琴不上心,但老师教的内容能够理解,那曲里拐弯的小东西都认得,给我讲起来小嘴叭叭的,我望着她开合的嘴唇,那专注而发亮的眼睛,忽然便想起了许多年前,另一个年轻人,在煤油灯下,专注地擦拭他那把提琴松香的情景。时代、境遇、乐器,都天差地别了,可那望着她眼里燃着的一小簇火,却是一模一样的。小孙女还是会给我看谱子,厚厚的,印满了我眼中的“小蝌蚪”。“奶奶,你看这儿,这个地方的渐强……”她指着某一处。我凑过去,认真地看着那些在横线上上下跳跃的符头,依然陌生,依然沉默。而今,我不再觉得它们全然是符号了。那谱子,于我仍是锁,可钥匙不就在身边这活生生的、正发出美妙声音的人身上么?</p><p class="ql-block"> 此刻,夜真静。丈夫在书房里听着他的“月光”,我坐在这里,什么乐器也不会,什么谱子也不识。可我忽然觉得,自己竟也像一本谱子了。一本用岁月、用记忆、用生命的不同季节,胡乱涂写成的、独一无二的谱子。上面没有音符,没有小节线。有的,是北疆的风沙混着《新疆之春》活泼的旋律,是城市灯火里丈夫絮语般的悠扬动听的琴声,是儿子那如初生朝阳般喷薄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咏叹,是小孙女稚嫩的琴声与歌声,它们重叠着,交织着,在我心里响成一片丰饶而无名的交响。</p><p class="ql-block"> 我不识谱。可我这一生,似乎又一直在懵懂地读着一部最宏大、最复杂的谱子。它用声音写成,以人为器,以时光为指挥,以命运为那不可测度的调性。我读不懂,却早已被它浸透,成为它一个轻微而恒久的、回响着的音符。</p> <p class="ql-block">我们知青点的部分知青,在曾经住过的房子门前留影(房子已经破烂不堪)</p> <p class="ql-block">辛勤耕耘中</p> <p class="ql-block">在给同学们上课</p> <p class="ql-block">临时抱佛脚😅</p> <p class="ql-block">爷爷~老师</p> <p class="ql-block">完成作业必须要爷爷的指导</p> <p class="ql-block">意气风发的儿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