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的泪光》之《媳妇泪》番外篇(上部)

惠慧

<p class="ql-block"> 小说作者:谭艳萍</p><p class="ql-block"> 播图:惠慧创作·Al生成</p><p class="ql-block"> 美篇制作:谭艳萍</p>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冬日午后,阳光已经轻轻飘走,时钟已指向傍晚五点。社办工厂的院子里,寒风微凛,玉莲正忙碌着。她将十几根12号铁丝粗的麻绳头,一一系在摇麻绳的机器上,随着机器缓缓转动,她专注地牵引、捻拉,将散乱的麻丝一点点揉合成粗长结实的工业用绳——这便是她每日重复的工作,平凡却承载着一家人的生计希望。</p><p class="ql-block">原来命运多舛的玉莲,在鬼门关前兜了一圈,竟被医生以“洪荒之力”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p><p class="ql-block">“玉莲,天都黑了,快些回去吧!不然你家那老不死的怕是要臭满屋咯!”同事胖王姐一边收拾工具,一边朝她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藏着关切。</p><p class="ql-block">“快了,就差这最后一根,打好就走!”玉莲头也不抬地应着,手上动作却不停歇。待麻绳成型,她利落地卷好,扛着沉甸甸的绳捆送进仓库,随即拍了拍身上的麻屑,急匆匆往家赶。</p><p class="ql-block">说来也是造化弄人,那日涂老太婆只是被吓得惊厥昏死过去,幸而被隔壁的李大嘴和楼上的黄姨及时发现,掐着人中救了回来。如今虽捡回一条命,却落得瘫痪在床,全靠人照料。</p><p class="ql-block">刚走到巷口,便见女儿毛毛早已站在屋门口翘首以盼。一瞧见玉莲的身影,毛毛像只小雀儿般扑了过来,紧紧攥住她的衣角,带着哭腔嚷道:“姆妈,婆婆拉了一身臭屎,臭死了!爹爹还没下班,我一个人搬不动她……”</p><p class="ql-block">玉莲心头一酸,蹲下身,用冻得微红的手轻轻拂去女儿脸上的泪痕,柔声道:“我的毛毛真乖,婆婆平日那么不喜欢你,你却还记挂着照顾她。”</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毛毛仰起小脸,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疼:“姆妈,婆婆老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多可怜啊。她不喜欢我,可你和爹爹喜欢我就够啦。”</p><p class="ql-block">稚嫩的话语如暖流,瞬间融化了玉莲满身的疲惫与寒意。她眼眶微热,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牵着她冰凉的小手进了家门。</p><p class="ql-block">劫后余生的玉莲,都未曾料到自己有着如此顽强的生命力。这股生命力,源于她骨子里的坚韧与不屈。</p><p class="ql-block">一年后,她已完全康复。</p><p class="ql-block">生活不允许她沉溺于过往的悲哀,更不容许她心灰意冷。那些曾经的磨难,终将成为过去。</p><p class="ql-block">她清醒地意识到:既然上天赐予她重生的机会,便当振作精神,以此回报苍天的眷顾!</p><p class="ql-block">玉莲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我一要如此这么坚强。”</p><p class="ql-block">于是,她决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外出工作,一来毛毛现在也有那么大可以脱手了;二来也可以替丈夫金松分担家庭开支,偿还因治病欠下的债务。</p><p class="ql-block">历经无数次奔波与努力,玉莲终于找到了一份打麻绳的活计。</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婆像干枯了的一具干柴,直挺挺地僵卧在床榻上,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唧与乱喊。</p><p class="ql-block">玉莲娘俩刚进屋见状,玉莲忙从放在桌子上的开水瓶子里倒下一小盆开水,然后掺上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把水盆端在床前,然后对女儿道:“毛毛,快去把婆婆擦身子的毛巾和干净衣服拿来!”</p><p class="ql-block">“姆妈,毛巾我早备好了!”毛毛应声跑开,“我现在就去拿换洗的衣服!”</p><p class="ql-block">“快些!”</p><p class="ql-block">说时迟那时快,母女二人便忙碌起来。</p><p class="ql-block">接着母女俩帮涂老太婆又是洗又是擦;并换好干净衣服扶她坐起来,接着喂了几勺药。只见涂老太婆流着两行浑浑噩噩的泪水,挥着干瘪的瘦手死死抓住玉莲的手腕不放,嘴里叽哩咕噜嚎叫着:“玉妹的,我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p><p class="ql-block">每当玉莲给她擦洗时候,涂老太婆总是这样叫唤的。玉莲对涂老太婆大声说;“你死不了,又活过来了。”</p><p class="ql-block">毛毛也大声说:“婆婆,你没有死,你被黄婆婆、李婆婆她们救过来了呀。”</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婆似乎听懂了毛毛的话,塌陷的嘴巴嚅动着,吃力地想抬起另一只瘦手来捏捏毛毛的手,但因为无力又垂了下去,只是不停地发出“啊,啊……哎——哟哟哟哟——我好痛哟”叫唤声。</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玉莲静静地凝视着床上的涂老太婆,心中如翻江倒海般五味杂陈。眼前这个瘫痪在床、全然依赖她照料的老人,曾经是何等威风凛凛,对她和女儿施加过多少刻薄与狠毒。如今她落魄至此,我玉莲若袖手旁观,又有谁会说我半个不字?</p><p class="ql-block">多少次深夜里,玉莲抱着毛毛默默流泪,发誓若有一天……可这天来临时……她善良的秉性、豁达心胸,又毛毛那句“婆婆现在也好可怜”的童言童语,像一束暖光,照进了她心里最伤痛的角落;是父亲昔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教诲,如清泉流淌,涤荡了她心头积压的隐恨。那些话语,像一只温柔而坚定的手,一层层剥开了她心上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柔软的善意。</p><p class="ql-block">玉莲她,选择了宽恕,选择了与丈夫金松并肩,共同扛起照顾老太婆的责任。</p><p class="ql-block">因此,每当金松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归来,推开门,总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玉莲刚从麻绳厂回来,便立刻系上围裙生火做饭,毛毛在一旁懂事地择着青菜,而老母亲则干干爽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p><p class="ql-block">这幅画面,平凡却温馨,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金松一身的疲惫。</p><p class="ql-block">这天,他刚跨进家门,熟悉的温馨一幕再次映入眼帘,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欣慰涌上心头。</p><p class="ql-block">“爹爹,”毛毛扬起小脸,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小秘密般说道,“我们刚给婆婆喂了药,她就不喊痛了,现在已经睡着了。”</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金松心头一热,快步上前,一把将懂事的毛毛抱了起来,举到半空中转了个圈:“哟!我的毛毛真是长大了,沉甸甸的,爹爹都有点抱不动喽!”</p><p class="ql-block">话音未落,他便在女儿小脸蛋上“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毛毛被父亲那扎人的胡子刺得咯咯直笑,小身子左扭右歪地躲闪着:“爹爹,好扎人!好扎人啊!”</p><p class="ql-block">一旁的玉莲看着父女俩嬉闹,嘴角噙着笑意,轻声嗔怪道:“快放下吧,瞧把你累的,胡子还扎痛了孩子。”</p><p class="ql-block">金松这才笑着将毛毛放下来。毛毛站稳脚跟,仰着头,一本正经地指着金松的下巴说:“爹爹,你是不是好久没刮胡子啦?扎死人了!你马上去刮!”</p><p class="ql-block">“是是是,听小祖宗的!”金松笑呵呵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等做好了饭,爹爹就刮,行了吧?我的小祖宗嘞!”</p><p class="ql-block">说着,他连忙接过玉莲手中的活计。毛毛见状,这才心满意足地拍手道:“爹爹、姆妈,那我出去找小伙伴玩一会儿啦!”</p><p class="ql-block">“去吧,早点回来吃饭,饭一会儿就好。”玉莲叮嘱道。</p><p class="ql-block">“嗯!”毛毛甜甜地应了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扑棱棱”地飞出门去,找小伙伴们跳橡皮筋了。</p><p class="ql-block">然而,这温馨的一幕却像一根刺,扎进了隔壁李大嘴的眼里。她站在自家门口,听着玉莲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p><p class="ql-block">当初涂老太婆命悬一线时,是她和黄姨等人一起抢救回来的。可她心里的小九九,只有她自己清楚。有涂老太婆那样一个恶婆婆做邻居,原本平淡乏味的日子才多了许多谈资和笑柄——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她就爱站在旁边看热闹,看那翻船的好戏。</p><p class="ql-block">可如今,玉莲家竟如此风平浪静,甚至其乐融融,这让她那颗唯恐天下不乱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p><p class="ql-block">她转身叫住正在屋里玩丢沙包的孙女茶花——那孩子比毛毛大两岁。李大嘴招招手,压低声音说道:“茶花,隔壁毛毛出去跳皮筋了,你也快去!哎,上回跟你玩跳皮筋,你不是输给她了吗?今天你可得赢回来!我就不信了,你还比不过那个乡下抱来的野丫头!”</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李大嘴轻轻一挑,争胜好强的茶花马上撅着嘴;“毛毛她算老几?我怎么会输她?”说着就丢下手中的沙包跑出去了。</p><p class="ql-block">毛毛和四个小女孩子正在屋后面龙开河坝堤上牵着橡皮筋玩的起劲。茶花冲过来满脸不高兴地:“我要来一个!”</p><p class="ql-block">毛毛说“好啊!茶花你要排队哟,你要和秀秀拉下皮筋,等下再跳喽。”</p><p class="ql-block">“你们跳得那么久了,还要跳?我就要先跳!咋地。”茶花气势汹汹说道。</p><p class="ql-block">其她几个女孩儿看到茶花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不敢出声,只有毛毛一脸不快地还在那跟她辩理。</p><p class="ql-block">茶花本来出来玩就是想来找毛毛茬的。见毛毛敢和她顶嘴。占着个头比高出半截,又想起李大嘴激她的话。她马上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走到毛毛跟前,不由分说的把毛毛一把推倒在地。嘴里还气呼呼地叫嚷:“你这个抱来的野丫头,还想跟我作对。”</p><p class="ql-block">毛毛最忌讳别人说她是抱来的。她不知哪来一股力气,一下子从地上跃起来,对着茶花:“啐,你才是抱来的,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p><p class="ql-block">一直霸道惯了茶花,那里容得小小的毛毛跟她犟嘴。说时迟那时快,一把上前揪住毛毛的头发,只听得”滋”得一声,毛毛两撮头发被扯了下来,毛毛痛得闭起了眼睛,但没有哭。茶花这才解气地哼哧而去。</p><p class="ql-block">头发蓬乱的毛毛强忍着泪水,只是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看到茶花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她面前得意洋洋的扬长而去,多少次被欺负的情景一齐涌上心头,她猛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从另一个小巷子绕在茶花前面。等到茶花出现,对准茶花重重地把小石头扔了过去,回身撒腿跑回了家。</p><p class="ql-block">茶花“哎唷”一声嚎叫起来。原来小石头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额头上。</p><p class="ql-block">茶花拿手往额头一摸,哇,有血。哭喊叫道:“谁干的?谁干的?有种出来!”</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茶花!茶花!别喊了,是我……是我干的!”</p><p class="ql-block">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名叫八斤的少年像小豹子一样从巷口窜了出来,挡在了茶花面前。</p><p class="ql-block">“八斤,怎么会是你?”茶花怔了怔。</p><p class="ql-block">“是我刚才弹橡皮弓不小心弹到你哪。”说着,赶快叫茶花拿手帕捂住头出血地方:“对不起,对不起,只伤到一点皮,出了一点点血。”</p><p class="ql-block">“真的只出一点点血吗?”茶花娇气哭着问。“是真的,不信你看” 八斤拿着揩了血的手帕给茶花看。茶花一瞧,果真只有一点点血,这才放心了。</p><p class="ql-block">茶花本来就很喜欢这个叫八斤的少年。现在又听到他一个劲地道歉。心里的气顿时消了一半。</p><p class="ql-block">八斤是个非常有正义感的少年,家就在堤坝下面。刚才茶花在堤坝上欺负撕打毛毛的一幕他都看到了。毛毛平时遭受涂婆婆的谩骂他也是知道的,现在茶花也来欺负她,他实在是看不下去。</p><p class="ql-block">因此,他一直跟在后面,怕茶花万一又来打毛毛他好来保护。他跟在后面走着走着,突然毛毛像一只小兔子一样窜到另一个巷口,拿出手中的小石头勇敢地朝茶花砸了过去……</p><p class="ql-block">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时瘦弱性格绵和的小女孩,惹火了,也像小兔子一样是会咬人的。</p><p class="ql-block">正当他惊愕之际,忽听得茶花杀猪般的惨叫。情急之中,他像豪杰似的冲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茶花的“哎唷”一声叫喊惊动了左邻右舍。此时躲在房间里的毛毛,吓得心惊肉跳,躲在门后不敢出来。</p><p class="ql-block">金松第一个跑出来看,生怕是毛毛出了什么事?他和玉莲都没有注意到毛毛已经在里屋了。</p><p class="ql-block">邻居们也纷纷出来查看究竟。李大嘴扒开人群,一看是自家孙女在哭,再瞥见八斤手里正攥着个弹弓,顿时火冒三丈,扯着嗓门就骂:“你这个死板儿!弹去死啊?!敢弹我孙女?!”</p><p class="ql-block">这时,八斤的母亲凤玲已经风风火火赶到。看到李大嘴正在教训儿子八斤,气得她回怼:“哎,哎,小伢在一起玩,哪有那么好,谁还没个失手?又不是故意的!你吼什么吼?”</p><p class="ql-block">李大嘴一看是八斤母亲凤玲来了,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下来,不敢吭声了。</p><p class="ql-block">原来八斤母亲娘家哥兄老弟多,并且都在这附近住着,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家族。且八斤父亲吴大叔又是手艺人,手头比一般家境活络,谁还敢欺负她,才是见鬼了呢!八斤母亲凤玲见李大嘴没有吭声,语气也缓和地摸着茶花头问道:“头伤的重不重,要不医院去看看?”</p><p class="ql-block">茶花脸上似花脸猫样的,鼻涕已经快拖到嘴巴上了。听到八斤姆妈的问话,忙用手擤了一把鼻涕,又摸了摸头半晌才哭咧嘴抽抽搭搭说:“破了一点皮,有一点点痛。”</p><p class="ql-block">八斤母亲凤玲一听,一把揪住正站在身边的八斤耳朵训斥道:“你这个鬼伢,叫你不要乱弹,乱弹,你偏不听,看,弹到茶花了吧。等下从家里拿十个鸡蛋和三两冰糖给茶花赔理道歉去!”</p> <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李大嘴一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茶花只不过是破了一丁点皮,转眼就换来十个鸡蛋外加三两冰糖的赔偿,她嘴上虽没说什么,可那咧开嘴角的笑意早已出卖了心思。</p><p class="ql-block">众人同笑了,一场邻里小孩纠分就这样平息了。</p><p class="ql-block">八斤也忍不住笑了。他看着手里的弹弓,心里暗自盘算:用十个鸡蛋和一点冰糖,换回毛毛的安全和清白,这笔账,值!</p><p class="ql-block">众人立即散去,各自回家。</p><p class="ql-block">躲在屋里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毛毛,直到看见爹爹转身回屋,这才松了口气。她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蹭到房门口,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动静。</p><p class="ql-block">听到正在做饭的姆妈问爹爹:“外面出了什么事?吵吵闹闹的,好像是……”边说边努努嘴指隔壁:“是她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嗯,是隔壁的,后面的吴老弟的儿子八斤玩弹皮弓不小心弹到了茶花,茶花头被弹破了点皮。”爹爹回道。</p><p class="ql-block">毛毛闻听,骇得惊恐地闭起了眼晴。</p><p class="ql-block">接着又听爹爹对姆妈说:“这要是别人,她……”说着用眼睛移向玉莲,对着隔壁瞟了瞟。“那她还得了,一定是不依不饶的。她这回也算是遇见狠人了。再说凤玲说了,要赔十个鸡蛋和三两冰糖。”</p><p class="ql-block">“嗷,赔这么重?”玉莲惊讶道。</p><p class="ql-block">“唉,谁叫八斤这个伢调皮弹了茶花呢!”</p><p class="ql-block">听着听着两团泪水涌满了毛毛的双眼……</p><p class="ql-block">接着金松和玉莲连忙着做饭和给老太太吃,没有留意毛毛的异常。</p><p class="ql-block">晚上,毛毛躺在床上很久未合上眼。她真没想到,那个不怎么和她在一起玩的八斤哥在关键时候会为她顶包,并承担着她勇于反抗所带来的赔偿后果。心里真好感动和难过,今后一定要找个机会当面对八斤哥说声谢谢!八斤哥真是一个好人,要一辈记住他的义气!我哥哥泽生要是只有八斤哥这么大就好了,就可以住在家里天天保护我。茶花她就不敢欺负我了。</p> <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毛毛天真渴望地想着、想着、想着,迷迷的睡着了,一下又惊醒了。原来,被茶花扯掉了两撮头发的头皮在“咝咝”作痛。她躲在被窝里悄悄流泪,没有把茶花打她的事情去告诉爹爹和姆妈。告诉他们又有什么用呢?茶花一点也不怕大人,因为大人不能打她,奈何不了她。她怕的就是男孩儿,唉,我哥哥要是回来就好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玉莲上班前要跟毛毛梳头,毛毛不让。“姆妈,你快点去上班吧,不然要迟到了!”毛毛生怕被扯掉的头发被玉莲发现。</p><p class="ql-block">这厢,光阴流转,没多久,泽生果真带着美丽和儿子小锋回家了。</p><p class="ql-block">泽生此次回来,一来是看涂老太婆,二来他们已经下放到更远的湖西去了。在去湖西前,他想让媳妇美丽带着小锋在香桑城里住些日子,也好帮助玉莲照顾已瘫痪在床的婆婆。</p><p class="ql-block">毛毛看到哥哥回来,非常高兴,按捺不住兴奋地跑到外面跟小朋友们说,我哥哥回来咯,我哥哥回来咯。仿佛是在向小朋友们宣告,我哥哥回来了,看茶花你们再敢来欺负我啵?!</p><p class="ql-block">八斤正在路边看到泽生哥回来了,连忙跑来打招呼。两个大小男人关起门来聊了些只有男子汉才懂的“江湖事”,八斤顺带提了句茶花最近总是欺负毛毛。泽生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微微皱起。待八斤走后,他沉思片刻,转身径直走向了隔壁。</p><p class="ql-block">隔壁的茶花听到了这边毛毛的哥哥回家来了,心里很是紧张。当看到泽生哥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自家门口时,她骇得忙躲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李大嘴一开门,见是泽生,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哟,是泽生回来啦!”</p><p class="ql-block">泽生很客气地唤了声:“李姨,我刚回来,特地过来看看您。平日里多亏您照应我家婆婆,这次也没带啥好东西,就带了条干鱼,您别嫌弃。”说着,将手里那条收拾晒好的干鱼递了过去。</p><p class="ql-block">李大嘴本就是个市井妇人,见泽生不仅人回来了,还特意带了她喜欢的干鱼,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连忙接过鱼,嘴甜道:“哎哟,泽生真是有心了!没忘李姨,还记着给带东西。”</p><p class="ql-block">泽生接着说:“应当的,应当的,隔壁左邻右舍的。”</p><p class="ql-block">李大嘴婆子接着便热情对泽生说:“屋里坐屋里坐,我去倒杯热茶你喝。”</p><p class="ql-block">泽生说“不喝不喝。”便客套了几句,目光随即一转,问道:“茶花呢?”“茶花呢?”</p><p class="ql-block">“茶花,茶花,快出来,隔壁泽生哥回来了,”</p><p class="ql-block">茶花躲在房里,听得真切,知道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挪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泽生见她出来,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故作轻松地打量了她一眼,说道:“哟,茶花长高了不少嘛。”</p><p class="ql-block">“是哟是哟,小孩子长得快。”李大嘴连忙接过话茬,笑呵呵地说道,“你家毛毛也长高了不少呢。”</p><p class="ql-block">泽生没接她的话,脸色一沉,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茶花:“茶花,我听人说,你跟我妹妹玩,老是欺负她?打了好几次,她都没敢回家说。上次还把她头发给扯下来两撮,她也没吭声。我这刚回来才听说,真有这回事?”</p><p class="ql-block">茶花低着头听到这里,吓得脸都变了颜色,站在那一动都不敢动,更不敢吭声。</p> <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泽生瞅着缩成一团的茶花,警告她说:“下次回来,再听到你有欺负毛毛的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今天是看在你婆婆和是邻居的份上,以前的事就不计较了。”</p><p class="ql-block">李大嘴听到这里愣住了,她也不知道那天茶花打毛毛把头发都扯了两撮下来。她气得手突然一伸,点着茶花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小婊子,专门在外面惹祸,看我不打死你!”</p><p class="ql-block">看到泽生在场,她装腔作势地要狠打茶花的样子。泽生见状,淡淡地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拨开了李大嘴的手,转身便离开了。</p><p class="ql-block">直到泽生走了,李大嘴的骂声还在屋子里回荡。茶花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桌子底下……</p><p class="ql-block">接到泽生要带着美丽和小锋回来,家里房子本就局促,再加上一个瘫痪在床需要人贴身照料的婆婆,屋里会拥挤不堪,连转身都困难。玉莲急得团团转,只好上楼去找黄姨商量,打算借用一下黄姨楼上的小房间。</p><p class="ql-block">巧的是,黄姨的儿子和媳妇前不久被借调到外地工作,房间正好空着。玉莲说明了来意,只求晚上能有个落脚的地方。黄姨是个热心肠,二话没说就答应了。</p><p class="ql-block">在黄姨的帮忙下,玉莲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床铺。安顿妥当后,她急忙下楼准备晚饭,好迎接泽生他们回来。</p><p class="ql-block">玉莲一到家,美丽正在拾掇带回的什么东西。见玉莲回来,便立即迎上前她拉到一个大篮子前。玉莲揭开一看,惊喜地叫出声:“哟!满满一篮子晒得干干的大鱼!”</p><p class="ql-block">“亲娘,这都是我们要下放的湖西那边的特产,那边的鱼可好吃了,特意带回家来。”美丽笑着解释道。</p><p class="ql-block">玉莲看着那一篮子沉甸甸的心意,心里暖暖的,嘴上却嗔怪道:“回来就回来呗,还带这么多鱼,真是的!”</p> <p class="ql-block">十三</p><p class="ql-block">毛毛刚从外面跑回来,一眼就看见嫂子带来的那篮子鱼和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奋地拍手道:“嫂嫂,我就爱吃你们那儿的鱼!上次姆妈带我去洪湖,你和哥哥做的鱼可好吃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呢!”</p><p class="ql-block">金松在一旁听着,乐得“嘿嘿”直笑,搓着手说:“毛毛想吃嫂子做的鱼?好,爹这就去给你弄!”</p><p class="ql-block">“公公,我不爱吃鱼,我要吃肉!”小锋扯着金松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嚷道。</p><p class="ql-block">“哟,我的小孙子爱吃肉?”金松弯下腰,满脸宠溺地看着孙子,“好好好!毛毛,快去拿刀来,割块腊肉,炒盘大蒜给小锋尝尝鲜!”</p><p class="ql-block">泽生笑着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小锋的脑袋:“你这小馋猫,公公锅里都炖上肉汤了,还惦记着腊肉?”</p><p class="ql-block">“干嘛打我!”小锋不服气地嚷着,举起小手,“啪”地一下拍在泽生的屁股上。这一下把全家人都逗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婆躺在里屋,听到孙子和重孙子回来了,精神头一下子好了许多。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枯瘦的手伸向小锋:“锋伢崽,来老婆婆这儿,老婆婆藏了糖,专门给你留的。”</p><p class="ql-block">小锋一听有糖,乖巧地跑了过去。</p><p class="ql-block">毛毛看着哥哥、嫂子和小锋,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从小就孤单,没个伴儿玩,如今有了小锋,简直如获至宝。她连忙把爹爹给她做的小木箱搬到堂屋中央,拍着箱子招呼道:“小锋,快来,姑姑给你看小人书!”</p> <p class="ql-block">十四</p><p class="ql-block">小锋一听有小人书看,就顾不上糖了,立马从老婆婆身边跑到小箱子前,看毛毛姑姑的百宝箱,哇,这么多小人书呀。整整齐齐码放在箱子里,有30多本哩。小锋高兴的跳了起来,他和毛毛一样也喜欢看小人书,他一下子就和毛毛玩到一块去了。</p><p class="ql-block">不一会儿,饭菜做好了。玉莲赶紧收拾饭桌。大家吃饭。</p><p class="ql-block">玉莲首先盛了一小碗肉汤,端到涂老太面前喂着她喝完了。</p><p class="ql-block">一家人第一次这样和美幸福地在一起吃了一顿喜庆饭。</p><p class="ql-block">饭后,玉莲收拾好碗筷带着美丽、毛毛和小锋上楼歇息去了。</p><p class="ql-block">泽生则留下来和爹爹晚上轮着照看婆婆几天。泽生说,他也要对婆婆尽点孝心。</p><p class="ql-block">当晚,泽生和金松留在涂老太身旁,泽生扶着婆婆坐起来喝药,涂老太她清醒地举起干枯的瘦手,想摸摸她宝贝孙子的脸,但手又举不起来一下子耷拉掉了下来。泽生赶紧放下药碗,上前握住涂老太的手。</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吧唧着干瘪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的……崽呀,你回来了……你是回来看婆婆的啵?”</p><p class="ql-block">说着,她又费力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裤腰带。</p><p class="ql-block">泽生一脸茫然,不解地看向父亲金松。</p><p class="ql-block">金松怔了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解释道:“你看,你看,你婆婆都病成这样了,还死活不肯解开裤腰带上的钥匙。这把钥匙,她一直贴身锁着呢。”</p><p class="ql-block">涂老太接着又问,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急切:“你……饭吃饱了吗?还……想吃点啥?婆婆这儿有……好东西。婆婆一直锁在箱子里,舍不得吃,就是留给你的喽。”</p> <p class="ql-block">十五</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婆环顾四周,没见到美丽和小锋,关切地问道:“我的曾孙和美丽呢?怎么没瞧见她们?上哪儿去了?”</p><p class="ql-block">“您放心吧,”泽生轻声安抚道,“她们在楼上的黄姨家借了个小房间歇息呢,亲娘也陪着上去了。”</p><p class="ql-block">“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涂老太婆这才放下心来哼哧着。</p><p class="ql-block">过了片刻,她喊嘴里发苦。金松连忙冲了一小碗冰糖水,泽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给婆婆。涂老太抿了一口,甜味似乎让她舒缓了许多。她看着泽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颤巍巍地开口:</p><p class="ql-block">“泽生啊……我有话跟你说。自从我躺倒这床上,你爹和你亲娘,待我不薄啊……特别是你亲娘。我以前那样对她,那样对毛妹,她也不记仇,还天天来伺候我。还有那个鬼灵精的毛妹的,也总帮我倒屎倒尿……”</p><p class="ql-block">这话一出,金松和泽生不由得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诧。他们凝视着涂老太那张安详而瘦削的脸,猛然间都察觉到:在玉莲日复一日的照料与感化下,这个曾经刻薄的老太太,终于卸下了满身的刺,变得柔软慈善起来。</p><p class="ql-block">泽生心头一热,凑近了些,大声说道:“婆婆,我早就跟您说过,亲娘是个大好人,让您对她好点,您以前总不听。现在,您总算是知道亲娘的好了吧?”</p><p class="ql-block">“唉,我也是被鬼扛到的,看到她没有为涂家生个一儿半女,见到她和毛妹的就讨嫌。”</p><p class="ql-block">“婆婆,”泽生故意逗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那您以前是错了啵?”</p><p class="ql-block">涂老太此刻神情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声嗫嚅着:“嗯……婆婆是有点错了……”</p> <p class="ql-block">十六</p><p class="ql-block">金松和泽生怎么也没想到,此生竟能听到这个老古板亲口承认自己错了。父子俩对视一眼,随即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畅快。</p><p class="ql-block">泽生在家住了四五天,终究还是要回湖西去了。临行前,他把美丽和小锋安顿好,便匆匆踏上了归途。</p><p class="ql-block">冬日的寒风虽有些凛冽,但有太阳。玉莲走在上班的路上,心里暖洋洋的,一点也不觉得冷。她今天特意起得特别早,因为胖王姐昨晚悄悄告诉她:“麻绳不多了,这活儿怕是快没了。要是不赶早去多揽些麻绳,这两天只怕就要闲下来没活干。”</p><p class="ql-block">果然,胖王姐比她还早一步。两人在兰主任那儿顺利领到了一星期的活计。兰主任一边登记一边说道:“幸亏你们俩来得早,不然这些活儿早就被别人领光了。”她对玉莲家里的难处多少有些了解,言语间透着几分同情,随即又叮嘱道:“快点把这些麻绳搬到你们的仓库里去吧。”</p><p class="ql-block">玉莲和胖王姐连声道谢,随即麻利地将那一捆捆麻绳迅速拖到了她们工具房的仓库里。</p><p class="ql-block">胖王姐看了看这地上一大堆的麻绳,拢了一下湿漉漉头发,心有余悸地说道:“玉莲啊,要不是咱们来得早,还真领不到这么多。你瞧,现在那边领绳子的人,都快挤破头了。”</p> <p class="ql-block">十七</p><p class="ql-block">玉莲抬眼一瞧,领绳子的工作房门口真是挤满了人,看到曾大姐、董大姐、周小妹、江小妹好像都在拼命往里挤。暗想,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就知道了快没有活干?</p><p class="ql-block">胖王姐看出了玉莲的心事,说:“这些鬼人精得很,肯定是看到我们领了这么多,猜到打麻绳子的活不多了呗。”</p><p class="ql-block">“王姐,你是咋晓得的呢?”玉莲问。</p><p class="ql-block">“嗨,我猜的呗,你看,原先这里天天热热闹闹有细麻绳进来,精麻绳出去。现在冷清的很,一猜就猜到,打麻绳这个活肯定不多了呐。”</p><p class="ql-block">玉莲瞪大眼睛听着胖王姐头头是道的准确分析,打心底佩服地笑着对胖王姐说:“你真行!”</p><p class="ql-block">胖王姐得意地一扬下巴:“少废话,干活!”</p><p class="ql-block">“好嘞,干活!”</p><p class="ql-block">俩人把打麻绳的工具搬到院子刚放好,就听到兰主任那边吵得不可开交。</p><p class="ql-block">原来是同做事的曾火英和江小红为了争一捆麻绳,吵得脸红脖子粗。曾火英死死抱着绳子,气势汹汹地嚷道:“是我先拿到的!谁先拿到归谁!”</p><p class="ql-block">“是我先抢到的!”小红也不示弱。</p><p class="ql-block">俩人抱着那捆绳子都不肯放手。小红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明明是我先抢到的,硬说是你先拿的。”</p><p class="ql-block">“啐!你这个死了男人的小骚精,你才真不要脸!”曾火英见抢不过,干脆撒起泼来,越骂越难听,“你以为嫁到街上,你在江州的那些破事就没人知道了?整天跟胡副主任眉来眼去的,当大伙儿都是瞎子?”</p><p class="ql-block">她越骂越起劲,跺着脚,手指几乎戳到江小红的鼻尖上,唾沫星子横飞:“啐!小骚精!我就骂你是小骚精,怎么着?你有本事咬我啊!”</p> <p class="ql-block">十八</p><p class="ql-block">被曾火英骂作“小骚精”的江小红终于被激怒了,她怒火中烧,一把甩开怀里的麻绳,猛地朝曾火英一头撞去。</p><p class="ql-block">曾火英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但她仗着身强体壮,稳住身形后立刻反扑,一把揪住江小红的头发,死死不放。</p><p class="ql-block">江小红虽然个头不高,但身手灵活。她疼得龇牙咧嘴,却毫不示弱,抬起脚就猛踢曾火英的下身。旁边的董大姐和周小妹急得上前拉架,可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根本拉扯不开。</p><p class="ql-block">周围的人见状,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兰主任听到动静,急忙从工作室里冲出来。她沉着脸,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指着撕扯成一团的二人,声若洪钟地吼道:“打什么打?成何体统!太不像话了!”</p><p class="ql-block">兰主任这一声断喝,威严十足。曾火英和江小红这才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悻悻地松开了手。</p><p class="ql-block">不远处的胖王姐和玉莲看到这边打起来了,也顾不上手里的活儿,急忙跑过来想帮忙拉架。见兰主任已经出面制止,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不少。</p><p class="ql-block">“曾火英,你嘴巴放干净点!”兰主任指着曾火英,厉声斥责道,“没有的事不要瞎说!小江孤儿寡母不容易,胡主任多照顾几分,那是组织关心,你偏要往歪处想?无聊不无聊!幸好胡主任这半个月调到市里学习去了,不然,看你曾火英怎么收场!”</p><p class="ql-block">曾火英被骂得抬不起头,悻悻地低着头,不服气地掸着身上的灰尘,脸上却一阵红一阵白。</p><p class="ql-block">江小红披头散发地站在一旁,绝望地抹着眼泪。玉莲看着她这模样,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原来,这个被骂作“小骚精”的江小红,背后竟藏着一段凄婉而美丽的爱情故事……</p> <p class="ql-block">十九</p><p class="ql-block">江小红的娘家,在桑香城江对岸的江洲,这是一座地处长江中下游的冲积岛,四面环水,风景独好。</p><p class="ql-block">岛上有一处种植棉花的农垦场,职工多是本岛的棉农。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秋天,一个名叫夏式平的年轻人被划为“右派”,下放到这里劳动改造。</p><p class="ql-block">谁也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曾是前途无量的才俊。下放前,年仅二十七岁的他已是绿河县财政局副局长,若非遭遇这场变故,未来不可限量。</p><p class="ql-block">夏式平是湖南人,一口浓重的湖南方言普通话,让农场的职工和老乡们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据其他“右派”讲,夏式平这人极有才干,工作能力极强,偏偏败在了这张嘴上。</p><p class="ql-block">省财政厅来检查工作前,全厅上下皆为材料发愁。唯夏式平伏案三日,笔耕不辍。待到汇报前夜,一叠厚厚的材料静静摊在会议桌上——纸页上字迹工整清峻,如刀刻斧凿,数据精准详实,连小数点后三位都未有差错。老局长翻着材料,不禁叹道:“这哪是写材料,简直是绣花!咱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他一支笔。”</p><p class="ql-block">检查当日,领导点名让夏式平汇报。他站上台,神情沉静,胸有成竹。可一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混着生硬的语调,如乱石投水,砸得满堂茫然。台下领导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竟无一人能听清其言。有人皱眉,有人苦笑,有人低头翻材料,却只觉纸上锦绣与口中混沌判若两人。</p><p class="ql-block">良久,一位老领导合上材料,长叹一声:“此人有才也,说话难懂也,可惜!可惜!”</p><p class="ql-block">他难以让人听懂的湖南方言,使大家渐渐地和他疏远了,原本就寡言少语的他,在失意和孤独中变得封闭起来。</p> <p class="ql-block">二十</p><p class="ql-block">那声叹息,像秋叶飘落,轻轻坠入江洲岛的风里。从此,“有才也,说话难懂也”的评价,便伴随着夏式平,一路到了江洲岛。</p><p class="ql-block">江小红的父母也是这江州岛农场的职工。那年,小红正值豆蔻年华,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水灵灵的,在食堂帮忙打饭。</p><p class="ql-block">每日里,她见那夏式平虽是“右派”,却生得文质彬彬。与其他“右派”不同,他从不讨好地冲她笑,只为多打些饭菜。他总是沉默寡言,木讷地递过碗,也不看打了多少,便默默转身,那一副无助可怜兮兮样子,看着就好让人同情,惹人怜惜。</p><p class="ql-block">于是,在日复一日的打饭中,小红便悄悄地在他碗里多添些饭菜。终于有一天,当她又往他碗里多加了一勺菜时,他抬起头,终于露出了一排整齐好看的牙齿朝她笑了笑。</p><p class="ql-block">看到了他的笑容,那一刻,小红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心也“突突”地跳了起来。</p><p class="ql-block">爱情便是如此不可思议。在这江洲岛上,两颗年轻的心渐渐靠近。当同情悄然转化为爱意,小红眼中的夏式平,不再是那个木讷的“右派”。他是那样有才华,那样有学识。甚至,他那口难懂的湖南普通话,她竟能听得分明。</p><p class="ql-block">然而,当小红的父母得知女儿竟与一个“右派”恋爱时,坚决反对。竟把小红在食堂的工作给辞了。</p><p class="ql-block">可爱情的光芒太过耀眼,小红不顾一切地要与他好。为了能见上一面,他们总是想方设法避开父母耳目。</p><p class="ql-block">他们最后一次约会,是相约到了几里外的江洲头。两人前后脚来到江边,在月光如银的沙滩上,紧紧相拥。泪水打湿了彼此的唇,爱情的火焰在胸中燃烧,让他们忘却了所有,不顾一切地拥吻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方言注释:</p><p class="ql-block">板儿:九江方言,骂人话,指二十岁以下男孩(小子)。</p><p class="ql-block">伢儿:九江方言,指十多岁以下男孩(小孩儿)。</p><p class="ql-block">妹的:九江县方言,指女孩(丫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