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的童年

安然

一次心理课上，老师安排了一个“动力圈”环节：一根30米长的尼龙绳，两头一并打个结，四十几人紧挨着围成一圈坐在木地板上，双手一同将绳子握紧，形成一个稳固的绳圈。老师说：等会要让一名同学从绳上走过去，你们每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手离开绳子！为了增强团体凝聚力，老师让我们握着绳圈在空中连环转动，边转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直数到一百。随着绳子不停转动，大家动作越来越流畅，表情越来越一致，四十几颗心渐渐连在了一起，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接着，老师让我们再来一遍：一边挥动绳圈一边呼喊口号。 全民健心，温暖万载！ 全民健心，温暖万载！ 大家将绳子紧紧拉住，绳圈宛若一条游龙，伴随着整齐高昂的口号声在教室上空飞动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幸福的笑容，一双双手臂尽情挥动着，那场景多像童年的画面啊！ 哦，童年…… 遥远、难忘、游戏的童年—— “雁子，来，看看你长大了作田还是干工作？” 姐姐搬过凳子在我对面坐下，用一只手大姆指和食指环绕住我的腕关节，说：“作田，”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以同样的动作放到那只手上，说“干工作！”这样一下一下交替念着往上量，作田——干工作——作田——干工作……一直量到腋下，“作田！” 我有点不甘心，要再量一次。姐姐这回把手放松一点，速度加快，作田，干工作！作田，干工作！……好，干工作！ 姐，我也看看你长大…… “雁子，吃了饭吗？” 小华妈问我。小华和我同岁，她大妹妹和我弟弟同岁，小妹妹还在襁褓中，她妈妈天天抱来让我妈帮忙带。这时小华走过来问我： “雁子，我们去玩溜溜板么？” “去。” 我和小华便往后山走去，路过一片红薯地时，我们摘下几根红薯叶，去掉叶片，将两根粗茎一小节一小节折断但皮不断，一边一根挂在耳朵上，故意摇动几下脑袋，两条绿绿的“辫子”便前后左右甩来甩去。 山中有处黄色的土丘，土粒像沙一样光滑，我和小华一屁股坐在土丘上，顺着土坡一溜烟滑到底，立即又爬到坡上，再滑下去…… 初夏的阳光暖暖的照着，山上草木清新，无人打扰，我和小华尽情玩耍。 阳光越来越热了，我们脱下外衣继续玩。 “雁子，你肚饥了么？” “ 有点肚饥了，我们回去吧。” 顺着窄窄的山路我和小华一前一后走回家去。 突然，我的眼睛有点睁不开了。 “我眼睛里有屑屑。” 小华走到我面前，对着我的眼睛吹口气：“瞳仁子，呷屑屑，呷不了，倾下去。” 小华吹几口气念几句咒语，我眨眨眼睛，好了！ 吃过午饭，我喜欢躺在条凳上町着屋顶上看。 “爸，那梁上写的啥？” 广平有纹同男水庚一九七六年十一月良时建。 父亲将那一行端端正正的墨写大字缓慢有力地读给我听，“广平”是我们姓氏的别称，“有纹”是他的字，“水庚”是我兄长的字，他命里缺水。父亲解释道。他又说： “雁子，下半年你就七岁了，要启蒙读书了。” “这是什么颜色？”范老师抽出一支粉笔问我。 “蓝色。” “这支呢？”她又抽出一支。 “粉红色。” “这个（孩子）又会读书哦。”范老师对我父亲说道。 “看看哩，为愿她读得……”范老师和我父亲是熟人，他们聊了一阵，父亲帮我交了两元学費，我就正式入学了。小华也上学了，我俩同班。 这时哥哥初中毕业考入了师范，姐姐上五年级。 我们学校座落在小山脚下，一排土砖房做教室，一个年级一个班，五个年级共五个班，后来又开设了一个学前班。迷迷糊糊的我每天跟着姐姐上学放学，中午我常在她教室里度过，她的同学看上去又高大又成熟的样子。一年之后姐姐就考上初中住校学习了。 校园里有个大操场，低年级同学总是在操场上玩丟手娟、老鹰抓小鸡、唱马兰花开之类的游戏。操场一边有颗技繁叶茂的大樟树，家住附近的一个老婆婆常常坐在树下卖葵花籽，她用旧报纸将瓜籽分装成一个一个锥形小包，一角钱买一包。有几次我看见一个高年级女生付一角钱却拿了两包放进衣兜里，她对我默默一笑便走远了。老婆婆丝毫没有发觉，继续卖瓜子。春天气候多变，有时玩着玩着天色突然暗下来，天空布满乌云，大大的雨点落在头上、脸上、身上，要下雨啦！老婆婆急忙把瓜子收进竹篮提起篮子往家赶，我们纷纷跑到教室屋檐下避雨。大雨说下就下，急速滴落的雨水在泥地上溅起无数个泡泡，我们一边看雨一边念着：滴答滴答下雨啦，桃树说，下吧下吧我要开花；柳树说，下吧下吧我要发芽；麦苗说下吧下吧，我要长大…… 到了三、四年级，我们便开始玩跳房子、丟沙包、攻城池、踢毽子的PK游戏。每种游戏我都玩得很好，和队友们几乎没有输过。我们踢的是纸毽子：找一本旧作业本或旧课本，将它横过来左手抓住一端，右手握住剪刀将纸页剪成均匀的面条状（书脊处留2cm不剪），将书脊处一圈一圈绕紧，然后翻过来在纸条中间塞进一颗石子包紧，再用毛线缚住，一个纸毽子就做成了。冬日里教室窗户透风，天寒地冻，女生们下课后就到走廊上踢键子，男生层层叠叠将教室一角挤得水泄不通，嘿哟嘿哟撞来撞去相互取暖。 隆冬季节，上学要带个火笼去烤火。火笼是买来的，中间是个瓦钵，外面用竹编套住，上面安个提手，将烧过的柴火块或木炭装到火笼里，盖上一层柴火灰，就可以携着取暖了。如果在火笼提手上拴一条手帕垂下来盖住半边火笼就可以避风又可以提高温度了。有的同学会带个百雀羚霜铁皮盒子，里面装上一点凝固的猪油，再揣上一撮黄豆，到了学校将百雀羚盒子打开放到火笼里，待猪油溶化后放上几粒黄豆，一会儿豆子在油中叭叭作响，香气四溢，就是解馋的美味了。 我不时玩一下烫头发的游戏。拨火的铁丝插在火笼里烧红，将额前一绺头发缠在铁丝上，头发立时磁嗞作响，冒出一股毛焦味，一会儿将铁丝抽出，头发便卷了几个圈，对着镜子一照，又新奇又好笑。 小华也学我烫头发。 “外国人都是卷头发的。”放学路上我对小华说。 “外国？哪个外国？” “就是外国呀，除了我们中国还有外国。他们说的话很难学，上了初中就要学。”我嘴里叽哩咕噜发出一串声音，“他们就是这样说话的。” 小华也学我嘴里叽哩咕噜发出一串声音。 “我不用学，我考不上初中。我爸说考不上就回家干活。”小华一点也不难过的样子。 “走快点吧，小华，天快黑了。” 课间刚刚走出教室，就有一个人在背后用手指悄悄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只好站着不动。 “莲子！” 手指松开了。我转身，莲子对我嘻嘻笑着。 “雁子，你头上有只虱婆。”莲子看看我的头，认真的说。 “是吗？” “嗯，我看到它在爬。来，我帮你捉虱婆。” 小华也凑过来，一左一右扒开我的头发。 “雁子，你的头发好青哦。”莲子羡慕道。 “真个蛮青。”小华也附和。是的，我有一头乌黑的头发，但父亲不让我畜长辫子，他认为头发吃血，留长发会影响长高。 “一只老虱婆！”莲子捉住一只肚皮鼓鼓的大虱子放在我手掌上，我用大拇指指甲一按，一缕殷红的鲜血迸射出来。 “你头发上蛮多虮哦。”小华说。 “怪不得我头上总是痒。” 小华捉住一只嫩虱子放到我手掌上。我低头任由她俩将头发翻来翻去，一会儿便捉下来好几只虱子。我一只一只将它们掐死。 叮呤呤……上课铃响了，她俩把我的头发捊挼顺，我们立刻回教室去。一会儿喻老师就走进了教室。 “上课！” “老师好！”同学们站起来。 “坐下。” “今天我们学习《绝句》，杜甫，大家先朗读一遍。”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 隔壁班上喻校长正在教五年级学生唱《童年》——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叽叽喳喳地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真好听呀！我坐在四年级的教室里暗自羡慕着。 时光在懵懵懂懂中流走，我也长成一个五年级学生了。姐姐考上了师范学校，弟弟上一年级了。我不再在校园里疯玩，课间要照看一下弟弟，象之前姐姐照看我一样。我也想将来考师范，当老师。 班里有个女同学成绩一向比我好，我好想和她交朋友。可是五年中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上学不同路，座位不相邻，我天天想去接近她，又不好意思行动。升学前一个月，老师让全班同学住校补课，我们同住一室终于有了交往，我好开心。 还有一位男生，是教师子弟，一次作文喻老师要求写一位同学，我写了莲子。无意中瞥见他的作文：我的同学雁子，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学习认真……咦，他怎么写我？！我好惊讶，不好意思再读下去。男生女生之间都不说话，喻老师看了他的作文会怎么想？我没有发现异样，看来喻老师是个开明的人呢。 马上就要小升初考试了，学校请人来帮我们拍一寸毕业照。这是我笫一次拍照片。喻老师站在旁边看我们拍照，笑眯眯的样子。莲子走过来，帮我把头发弄整齐，摄影师让我笑，笑。照片洗出来，我看到一个流海平整、头发齐肩的女孩子，眼晴注视前方，眼神里含着几分稚气和对未来的向往。 童年，游戏的童年，就这样风轻云淡的过去了！ 最近在心理学书上读到席勒的名言“只有当人充分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完全是人。” 富含哲理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的心湖，激荡起了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