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她是史侯家的小姐，金陵史氏嫡出的千金，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礼簪缨之族。史侯府的庭院深阔，春有海棠拂墙，秋有桂子落阶，而她自小在绣阁书声里长大，读的是《女则》《列女传》，学的却是如何在不动声色间，护住一门荣辱。十六岁那年，她出阁，嫁入荣国府，成了贾代善的妻。从此，人称“史小姐”，却不再只是闺中娇女，而是一颗落进权势棋局的子，一柄藏在锦绣里的刃。</p><p class="ql-block">金陵的春夜，细雨如丝。</p><p class="ql-block">她坐在镜前，青丝未挽，只一支白玉簪斜斜别住。窗外更鼓三响，婆母院中传来低语——宁国府大太太又来了，说荣国府祭田该归长房统管。</p><p class="ql-block">丫鬟慌张进来：“姑娘，大太太带了族老的帖子……”</p><p class="ql-block">史小姐不答，只将胭脂轻轻点在唇上，红得像雪地里一滴血。</p><p class="ql-block">次日宗祠议事，满堂男丁。宁国府大太太端坐上首，笑得温婉：“妹妹年轻，家事繁杂，不如交由我代为料理。”</p><p class="ql-block">史小姐垂眸，起身行礼，声音清越如磬：“嫂嫂慈心，史氏感念。只是《大明会典》有载：‘凡世爵承袭，各理其产，不得混同。’荣国公当年随太祖平江南，赐田三百顷，御笔亲题‘忠勇可嘉’——这忠勇二字，可不敢轻托他人之手。”</p><p class="ql-block">满座寂然。族老们面面相觑，终是点头。</p><p class="ql-block">回府路上，婆母掀开车帘，目光复杂：“你倒比我想的……更来得。”</p><p class="ql-block">史小姐微微一笑：“媳妇不过守规矩罢了。”</p><p class="ql-block">当晚，贾代善从军营归来，见她正教小厮点灯——不是寻常烛火，而是按兵部夜巡图布的七星阵式。</p><p class="ql-block">“你在练什么？”他问。</p><p class="ql-block">“练眼。”她转身，烛光映着那支白玉簪，“看人，看事，看这深宅里的风往哪边吹。”</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同僚的话：“你娶的不是侯府千金，是把藏在锦缎里的刀。”</p><p class="ql-block">可他不怕。他喜欢这刀，锋利，却知收敛。</p><p class="ql-block">三年后，贾代善纳了一房扬州瘦马，琴艺绝伦。史小姐亲自设宴，赠金簪一对，笑道：“好好伺候老爷，也陪陪老太太解闷。”</p><p class="ql-block">那妾室后来病逝于秋深，临终前对心腹说：“夫人从未骂我一句，可我夜里总梦见她站在床前，簪子冷得像雪。”</p><p class="ql-block">再十年，贾代善病重。弥留之际，握着她的手：“我这一生，最对的事，就是娶你。”</p><p class="ql-block">她没哭，只整了整他衣领，轻声道：“你放心去。这个家，我会守住。”</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多年后，荣国府西角门，一个白发老妪倚窗听雨。刘姥姥惊叹屋内陈设精雅，她只笑：“不过旧物罢了。”</p><p class="ql-block">没人知道，那架屏风后，藏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白玉簪。</p><p class="ql-block">也没人记得，当年那个在宗祠里一字一句引《会典》的少女，曾用一支簪子，稳住了整个王朝的黄昏。</p><p class="ql-block">如今她只爱逗弄孙儿，喂一口茄鲞，说一句“仔细烫”。</p><p class="ql-block">可每当夜深人静，她仍会望向金陵方向——那里有她的青春，她的战场，她未曾低头的一生。</p><p class="ql-block">雪落无声，簪光如故。</p><p class="ql-block">而人们提起她，只道一声：“那位史小姐啊，真是个有福气的。”</p><p class="ql-block">却不知，那福气，是她用一生的风雪，一寸一寸，争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