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创散文诗]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在内心深处开始又一次跋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欧阳贞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 我的脚又一次认出了那条路,它不在远方,不在尘土飞扬的大地上,它始于我目光折回的幽暗深处。由废弃的词、未凝结的叹息、以及所有未能成型的梦蜿蜒铺成。我启程,像一个回到荒芜家园的园丁,手指摸索着灰烬,企图在冷却的余温里触到一粒深埋的倔强的种籽。</p><p class="ql-block"> 四壁是回声砌成的。我曾在此高歌,建造过词语的星辰与虹桥;如今只余下沉默的轮廓,被藤蔓般滋长的静谧缠绕。出发的意念如心跳敲打,而更深的回响却在说:你,本就未曾离开过这里。</p><p class="ql-block"> 这场跋涉没有行囊,唯一的负重是这具被无数个昨日之“我”反复居住过的躯体。指甲缝里是旧年的风霜,耳蜗深处回荡着去年的雷鸣。我并非走向地平线,而是在垂直地掘进,向自我混沌的岩层沉降。这一层是蝉蜕般的少年纯真,信仰薄如蝉翼;下一层是青铜浇筑的青年誓言,覆满斑驳的绿锈。呼吸搅动时间的积尘,每一次吸入都是与无数过往的孢子相遇。它们在我血液的暗河中将孕育出怎样陌生的花期?</p><p class="ql-block"> 于是,行走变为一种最温柔的考古,也是最诚实的摧毁。我必须推倒那些自立的、已然倾颓的纪念碑,只为验证那碑石的基座下是否还护着一星未曾熄灭的执拗的火苗。</p><p class="ql-block"> 脚步在回荡,不,那是另一些“我”的脚步。从前方来还是从后方追来?已无法分辨。这条路或许本就是一个环,每一次以为超越了某块界碑,其实都不过是在圆弧上再次遭遇了那个熟悉的从前的背影。所谓超越,或许就是与无数过去的自己达成一次更清醒更痛楚的并肩。而此刻,我依然要迈出这一步,深深地走进自己那弥漫不散的雾霭之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 随身携带的只有一口语言的陶罐,它空空如也,却又重如千钧。我曾用它舀过长江的水,盛过魏晋的风,也曾不慎让它跌碎,又用颤抖的黏土和夜露将它重新捏合。罐壁内侧附着历代吟唱的残渣,结着透明的痂。我抚摸它,像抚摸文明的胎记。这一次,我想用它来盛装一些从未被命名过的东西——那介于叹息与磐石之间的,那比光更轻、比罪更沉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但词语是滑手的鱼,当我捕捉“永恒”,它鳞片上只反射出秒针的寒光;当我打捞“真理”,它一离水就变成苍白的隐喻,徒留腥气。我的陶罐,盛满了这样似是而非的倒影。我几乎要愤怒地砸碎这容器!可没有了它,我连这虚无的跋涉都将失去凭据。于是,我学习成为一名更耐心的陶匠,在行走的颠簸中重新驯化每一个字,让“爱”重新变得粗糙,能磨痛掌心;让“痛”重新变得澄明,能映照云影。这是一场无声的暴动,对抗着意义的水土流失。我在我语言的废墟上试图栽种一株能结果的树。</p><p class="ql-block"> 有时,在极端的疲惫里,词语会自己醒来,像罐底沉睡的种子突然顶开它的壳。一个最简单的“走”字,忽然拥有了山脉的骨骼;一个被用旧了的“等”字,滴下了露水崭新的凉意。那一刻,陶罐不再沉重,它与我一同变得透明。我们互为容器,盛装着这场无尽的跋涉本身。而前方的寂静,仿佛是一种更古老更完备的语言,正等待我去破译,或去遗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3</p><p class="ql-block"> 风景开始显现重量。不是颜色与形状,是它们所背负的看不见的年岁。我遇见一块石头,它内部回旋着造山运动的轰鸣;我抚过一株老藤,它缄默的纤维里绞缠着十几个王朝的夕阳。空气有了密度,每一口呼吸都像在与无数消逝的肺叶共享一片狭窄的时空。历史并非书卷,它是散落在我体内的化石,是脚步落下时地层深处传来的无数先辈足音的微弱共振。</p><p class="ql-block"> 我成了一个小号的废墟,行走在更大的废墟之中。长城废弃的砖棱,在某个观念的墙角重现;运河干涸的河床,在我某段情感的洼地延伸。那些帝王将相的呼啸、诗人乞丐的吟哦,都被时间研磨成极细的粉尘,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寸通往今天的路上。我吸入它们,呼出它们。我的思索,因此染上了一种无法洗净的青铜的底色。这不是负累,而是一种资格——让我个人的悲欢,能够接通更辽阔的电路。</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的渺小与这庞大的厚度和解了。我不再试图“超越”这历史,而是学习在其中“沉淀”。像一粒微尘,终于知晓了自己所属的星云。我的跋涉,因此不再孤单。屈原泽畔的脚印,杜甫舟中的叹息,鲁迅夜深的烟蒂都成了这条路上若隐若现的驿站。我在他们的驻足处停留,不是为了模仿,而是为了确认:看,这条关于求索与煎熬的路,早已被同样滚烫的赤足踏出了温度。我承接那温度,并试图为后来者再添上微弱却属于我此刻的一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路突然变得陡峭,进入形而上的嶙峋地带。脚下的实体消隐了,我行走在概念与概念的夹缝之间。“存在”是一面冰壁,“虚无”是另一面。我被挤压其中,呼出的热气在冰上凝成短暂的易逝的窗花。每一步都面临抉择:是相信这冰壁的实存,还是相信它终将融化为虚无的春水?逻辑的绳索在这里打滑,信仰的钉子也难以楔入这绝对的寒冷。</p><p class="ql-block"> 我开始与自己辩论。一个我说:停下,你所有的跋涉,不过是在一个巨大的自造的迷宫里循环。意义是迷宫中心的幻影,你永不能抵达。另一个我沉默着,只是继续抬起冻僵的脚向前挪动,这移动本身成了一种反驳。或许,哲学并非为了提供答案,而是为了将问题磨砺得如此锋利,以至于能划破日常的麻木,让我们看见伤口深处那鲜活颤动的生命的原始肌肉。</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极寒与困顿的顶点,一阵奇异的光芒降临。它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跋涉这一动作的内部迸发出来。我忽然明白,我既是追问者,也是被追问者;既是道路,也是行者。这种同一性带来一阵眩晕的自由。冰壁并未融化,但它们变成了透明的介质。透过它们,我看到了星空的秩序与尘世的缭乱同时存在,互不取消。我的跋涉,于是成了一种“介于”,一种“正在”,它不解决任何终极命题,却让行走在问题中的姿态本身具备了美的、悲壮的尊严。我带着这清醒的眩晕继续前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5</p><p class="ql-block"> 需要找一个比喻,来安放这场漫无尽期的行走。我说:像一滴墨,努力在宣纸上洇开,想要触及纸的边缘,却总被自身的纤维困住,最终成就一幅意外的深浅不定的山水。这比喻让我满意了片刻,随即又感到它的轻薄。不,或许更像地下的暗河,不与日月争辉,只在自己命定的岩层中固执地开辟通道,用亿万年的耐心雕刻着无人能见的喀斯特殿堂。</p><p class="ql-block"> 比喻是拐杖,也是枷锁。我倚靠它,又时时想挣脱它。当我说“心是旷野”,我便被旷野的风沙鞭打;当我说“时间是贼”,我便开始与一个无形的对手争夺记忆的残片。每一个精妙的比喻,都是一次华丽的囚禁。我的跋涉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为了从这些现成的精美的牢笼中越狱,去触摸那比喻诞生之前的混沌,去命名那尚未被任何喻体沾染的事物的初吻。</p><p class="ql-block"> 最终,我放弃了寻找唯一的比喻。我让比喻们如沿途的野花,自发地生长、交配、变异。让煤的比喻与雪的比喻结合,生出“黑色的温暖”;让钟摆的比喻与青苔的比喻缠绕,变成“攀爬的节奏”。我的语言,因此成了一座移动的不断自我增殖的比喻森林。而我自己,是林中那个时而迷失时而与树对话的樵夫,砍下的每一斧,都是为了获取取暖的柴和照亮下一段兽径的松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6</p><p class="ql-block"> 必然要经过一片遗忘的沼泽,那里蒸腾着记忆降解后的氤氲,带着甜腻的腐殖质气息。我曾珍视的画面——母亲灯下的侧影,第一次远行的站台,某页书上颤抖的批注,都在这里软化成模糊的色块,沉入黏稠的泥底。我惊慌地打捞,却只捞起一把怅惘的水草。遗忘,这温柔的背弃者,正系统地销毁我跋涉的来路。</p><p class="ql-block"> 但跋涉教会我另一种视角。我蹲下来去看那些沉没的物质,它们在沼泽的消化液里并没有死去,而是在进行一种缓慢的变形。尖锐的悲痛被磨圆,变成垫脚的卵石;狂喜的闪光被分解,成为滋养无名小花的磷火。遗忘不是消失,是一种残酷的炼金术,将事件提纯为经验,将伤痕转化为护甲。我失去的以另一种形态重新构筑了我的地面。</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不再抗拒下陷。我甚至主动将一些过于沉重的行囊——那些淤积的怨愤、那些锈蚀的荣光推入沼泽。看着它们被冒出的气泡吞没,我感到一种轻。前行,不仅需要记忆作为路标,也需要遗忘作为空白来书写新的可能。这沼泽是我内心的排异反应,也是自我更新的苗床。当我终于走出那片湿漉漉的雾霭,我发现,身后拖曳的不再是长长的具体的锁链,而是一道淡淡的可供任何光线穿过的伤愈后的痕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7</p><p class="ql-block"> 光,从不同的角度切进来。正午的光是法官,锋利而无情,照亮每一个角落的尘垢与裂隙,让我的渺小与残缺无处遁形。我在这光下,几乎要羞愧地蜷缩。但黄昏的光来了,像一位宽恕的诗人,用金红和靛紫的词语为我镀上短暂而辉煌的轮廓。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连接到了远古的某个黄昏。而在深夜里,又有另一种光——那不是星月,是体内未被磨损的核心处的微光,它只照亮下一步的方寸之地,却稳定、恒久,如信仰的燧石。</p><p class="ql-block"> 我学习在不同的光里行走。在批判的强光下,我审视自己的虚伪与怯懦,让骨节发出生长的脆响;在抒情的柔光里,我抚慰自己的创口,允许灵魂有片刻的舒展与歌唱;在那幽暗的自性之光指引下,我沉默地、笃定地走向目力所不能及的深处。光塑造了跋涉的形态,也揭示了它的层次。没有一种光是唯一的真实,真实是这所有明暗交替的流动的总和。 </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我渴望成为光本身。不是去照耀,而是去理解“照耀”这一行为。成为那穿过棱镜的、甘心被分解的一束,成为那被树叶筛落、变成一地碎银的一捧,成为那从眼眸最深处点燃又悄然熄灭的一星。当我这样想时,我与我跋涉其上的大地、我所仰望的天空,似乎达成了新的契约。我不再仅仅是承受光的存在,我参与了对光的定义与创造。每一个思索的瞬间都是一次无声的核聚变,释放出照亮自我宇宙的新的光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8</p><p class="ql-block"> 我听到歌声。它不是来自喉咙,是脚步敲打不同质地时发出的回响。走在思想的冻土上,是沉闷的坚定的笃笃声;穿过情绪的荆棘丛,是细碎而连绵的嘶啦声;涉过灵感的浅溪,则是清越的跳跃的泠泠声。这些声音自发地组织起来,形成节奏,一种只属于我的内在的律动。它时而是悲怆的慢板,时而是急促的快板,更多时候是混杂着犹豫与决绝的错综的复调。</p><p class="ql-block"> 这节奏是我生命的节律器。当我与外界的噪音过于同步,当我的心跳被时代的鼓点绑架,变得焦虑而浮泛,我便回到这内部的跋涉里,重新校准我的步伐,让脚掌感受大地的脉动,让呼吸合上自我天籁的节拍。在这纯粹的节奏中,纷繁的思绪沉淀下来,显露出它们本真的脉络。我忽然理解,为什么古老的史诗需要吟唱,因为真理不仅存在于词句的意义里,更存在于传达它的、那呼吸的起伏与音节的长短之中。</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的跋涉本身成了一首无声的行进中的长诗。它的韵脚是左脚与右脚的交替,它的意象是所有途经的内在风景,它的主题是永恒的对自我的超越与回归。我不再急于写下什么,因为最重要的书写正在我的骨骼我的血脉我每一次抉择的瞬间被持续地铭刻。这身体的吟游比任何羊皮纸都更持久,也比任何纪念碑都更谦卑。它只对永恒倾听,而永恒或许就藏在这看似重复、实则常新的一步与下一步之间那微妙的停顿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9</p><p class="ql-block"> [下转B]</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