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道上的风

晨澄程

课本里夹着的那张糖纸，早褪成了淡青色，像被风干的蝉翼，一碰就碎。我把它摊在掌心，对着光看，还能辨出一点粉红的旧痕——那时以为长大是道有解的题，横竖撇捺都写在作业本上，答案在老师红笔圈出的角落里，安稳又确定。

后来才懂，长大是单行道上的风。

它不等人回头，也不许你停在岔路口张望。它只推着你往前走，把同伴的笑声吹散成远处的回声，把并肩的影子拉长、拉细，最后只剩自己踩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一步一步，走向越来越开阔的寂静。

那天深夜，我独自走过空荡的街。路灯把我的影子钉在水泥地上，又细又长，像一根被拉直的棉线。口袋里的钥匙硌着大腿，每一次迈步都听见它轻轻磕碰的声响——叮、叮、叮，像在替我数着心跳，也像在应和着风里芦苇的节奏。

是了，风里有芦苇。

我常在城郊那片野地边驻足。秋深时，它们成片地立着，茎秆纤细却不断，穗子金黄，在蓝得发亮的天底下轻轻摇。风来，它们不争高，只顺势俯身，又缓缓抬首；风停，它们静立如初，仿佛从未被吹动过，又仿佛一直都在动。原来最韧的自由，不是挣脱，而是懂得借力；最真的辽阔，不在远方，而在俯仰之间——心若开着窗，再窄的巷子也能吹进整片旷野的风。

我渐渐不怕独处了。

它不是空荡荡的房间，而是我为自己留出的园子。在规则的缝隙里埋下种子，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浇水、松土。某天清晨推门，竟见窗台边一株野菊悄然开了，细瓣薄如纸，黄得倔强。原来成长不是把“我”削薄，而是把“我”种深；不是走出单行道，而是走着走着，把那条路走成了自己的方向。

长大两个字，真的孤独得没有偏旁。

可孤独不是荒原，是土壤；不是终点，是起跑线。那些曾以为困住我的框，后来才看清，是翅膀的骨架——它不许我乱飞，却托得起我飞得更远；它不许我横冲直撞，却教我辨认气流、校准方向。

跌倒时，我学会蹲下来，轻轻抱住自己。

黑暗里，我不再抬头找灯，而是眨眨眼，让眼底的星光慢慢聚拢、亮起。

风还在吹。

芦苇还在摇。

而我，正走在自己的单行道上，不急，不悔，不回头——因为知道，每一步扬起的尘，都会落成下一段路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