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依然是繁华 ——下埠百米老街略记

雨露阳光

　萍乡下埠，因“商”而活，因“埠”得名，自古便与长春埠、油塘埠齐名，在赣西的土地上，守着一方商贸的热闹。只是我记忆里的下埠，无关悠远的盛名，只藏着上世纪六十年代那一条近百米的老街。窄窄的青石板坑洼不平，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自南向北从银子塘蜿蜒伸去，像一根系着人间烟火的丝线，串起了童年所有的欢喜与惦念，纵使时光漫悠，那朦胧的画卷，依旧在我的心底鲜活。

老街的入口是银子塘连廒接栋的朱氏宗祠，祠堂里的朱师傅，是老街响当当的文艺能人。自编自导自演样样拿手，时常能听见他在祠堂引吭高歌，快板打得流利铿锵、句句押韵，萍乡采茶戏腔调韵味十足。他还常指导皇西大队宣传队排演节目，一招一式有模有样，专业范儿拉满。他机敏反应快，出演时忘记台词，照样是圆润的唱腔“走呀啊哎，哈哈哈”，一个闪亮的造型，观众俨然不知还鼓掌赞戏。凭他这份热忱与本事，成了老街人人称道的“戏骨”。祠堂正面墙上“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红色标语和大办农业、大炼钢铁的宣传画格外醒目。这里也曾是下埠食品公司盐焗肉仓库，一时热闹非凡。往前偏左转弯就到了周氏南货店，店铺里朱红的木制柜台足有1.3米高，在孩童眼里，好似一道森严壁垒的屏障，踮着脚才能望见柜台上的光景。那一排玻璃罐顶着圆盖，在日光里晃着细碎的亮光，红糖的香甜、片糖的甘甜、百里糖的润甜，还有红、黄老姜盐果子的辛辣香，揉在一起，成了老街独有的味道。最勾人的，是罐子里那些三角形薄荷糖，里面夹着五颜六色的“金丝”，像珍藏着天上的星星，一分钱两粒，含在嘴里，香甜清凉从舌尖漫到鼻尖，能甜上大半天。老板娘高挑俊秀，面容慈祥。手里的抹布将柜台擦得光亮，生意灵活精明，却总是对我们这群馋嘴的孩童一幅菩萨心肠，偶尔也会送给孩子们一颗糖粒，让孩童甜到心间。但孩子们似乎不懂人情，总是无聊的吟唱着流传的快板段子：“滴、滴，滴哆滴，xxx店里几恶几，五分钱糖子几粒几。”一群群孩子围在柜台哼唱，唱得老板娘哭笑不得，佯装生气，挥着手喊：“该些伢妹几，讨嫌，恰瓜糖子还骂人，快走，快走！”孩子们便笑着一哄而散，脚步声踏碎青石板的宁静，笑声却绕着南货店，久久不散。后来，南货店成了邮电所和医疗所，绿色的邮箱挂在门边，里边的医疗所亦飘着淡淡的药香。这小小的方寸是老街经久不衰最热闹的角落，人来人往，总藏着浓缩的人间烟火。

南货店对面是黄氏豆腐店铺，其豆腐细嫩可口，豆腐、豆浆、水豆腐、香干豆腐应有尽有，闻名乡里，与附近的袁氏、文氏豆腐暗暗的和谐竞争着，给乡民带来了价廉物美的福音。紧挨着便是周氏药店，周家世代制药，有口皆碑，无名肿痛、烂疮瘤毒、跌打损伤等基本上药到病除，而且收费及少，甚至免费治疗。后来这里成了下埠饭店，也是老街的食味地标。无论春秋冬夏，饭馆的灶台冒着热气，水浆油货、糯米坨古、牛舌头、油条和点着红点的糖包等，在竹笼里层层叠叠，热气腾腾，浓香顺着微风飘出老远，诱得路人垂涎欲滴，止步盘旋。那时的日子确实清贫，能在这里吃上一碗一角七分钱的面条，便是天大的幸福。那麦子挂面煮得筋道，师傅麻利的用很长的筷子从锅里夹着刚好一碗的面条，在放好猪油辣椒汤的碗里折叠得整整齐齐，撒上少许肉丝、葱花，味美鲜醇，呼噜噜吃上一碗，浑身都是暖融融的。饭店的烟火，维系着人间的安稳，让老街总是带来暖烘烘、热腾腾的希望。

往前走，文氏杂货铺门晃晃敞开着，针头线脑、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老板娘坐在门边，纳着鞋底，笑着和来往的乡人招呼闲聊。杂货铺对面的刘氏铁匠铺，却是另一番光景，炉火终年不熄，红通通的火苗舔着铁器，大锤小锤的叮当声恰似音乐的节奏，在老街上空回荡。刘师傅徒弟臂膀结实，随着师傅小锤的敲打，徒弟的大锤落下，火星四溅，“叮当叮当”的声响里，一把把菜刀、镰刀、锄头等渐露雏形，刘氏铁器坚固实用，闻名乡里。刘师傅也会像书法绘画一样在每一件铁器上打上“刘氏铁铺”的印章，专利性广而告之，招揽顾客。打好的菜刀等铁器摆在铺前，总是被乡人争相买走。老街的铁匠铺，远不止刘氏一家，前方转弯处有王氏铁匠铺，隔壁有陈氏铁匠铺，一家挨着一家，炉火相映，锤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像老街的热血心跳，敲打着岁月的节拍。那些带着温度的农耕铁器，从老街走向田间地头，走向寻常百姓家里，藏着最质朴的生活底气。

陈氏铁匠铺旁的刘氏漆匠铺子，凸显着老街的智慧。刘氏师傅的土漆，是远近闻名的上等干货，漆色温润，质地醇厚，只是土漆性子烈，一般人沾了便会满身漆疮，痒痛难忍，唯有刘氏师傅，凭着祖传的秘方，练就了漆疮防身的本事，指尖划过漆料，安然无恙。刘师傅艺传儿孙，调漆、上漆的模样，总是引得路人驻足，那重复三次的打底磨沙和细腻刚劲的上漆手法，将寻常的木器变得温润雅致，花纹图案更是栩栩如生，让老街的烟火里，增添了几分匠心艺术。

再过来是刘氏纸扎，艺人刘师傅手艺精湛，裁纸、扎架、裱糊、彩绘一气呵成。亭台楼阁玲珑精巧，人物瑞兽形神兼备，色彩艳而不俗，线条细腻流畅。一纸一竹在其手中化平凡为神奇，灵屋、灯笼等作品灵感浪漫，想象丰富，活灵活现，尽显民间手工技艺的匠心与巧思。老街藏龙卧虎，弹匠、木匠、篾匠、石匠、剃脑匠等九老十八匠唱响着老街的热闹，可惜匠师手艺大多失传，唯有刘氏纸扎、剃脑美发传承至今，依旧盛行。

老街的腹地，是计划经济年代的下埠供销合作社，百货店、南货店、生资门市部连在一起，是整条老街最繁华的地方。红砖墙，玻璃宝笼油漆柜，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从针头线脑到农具农资，从糖果点心到布匹鞋袜，满足着乡人所有的生活需求。那时的供销社，是人心的向往，售货员站在柜台后，算盘声响噼啪清脆，散装的红沙糖、饼干、兰花根，猫耳朵、豆豉、沙子盐，营业员都能娴熟的用粗褐的香表纸，魔幻般包成精巧的长方形纸包，再用麻线一个“十”字扎得结实，分量十足，童叟无欺。农闲时，乡人总爱往供销社凑，买东西的，拉家常的，听时闻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话语声、欢笑声、算盘声，揉织在一起，成了老街最鲜活的记忆。那些凭票供应的日子，清简却温暖，供销社的烟火，藏着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供销社往前，是老祠堂，祠堂里有一位深居的无儿无女的“五保户”五婆几，她受人敬重，街坊邻居也会无时无刻给予她生活上的照顾，挑水、烧炭等也都是邻居给予无私帮衬，也许她就是老祠堂的主人吧。祠堂曾是皇西小学的老校址，后来成了农具厂、农机厂，文革时还做过“下埠阶级教育展览馆”。这里曾经也是老街集市的中心，每月二七便摆满了摊位，农产品的清香、小吃的甜香，揉着乡人的吆喝声，十分热闹。这里也是青年男女相亲的风雅之地，羞涩的目光相遇，藏着青春年少的欢喜；这里也曾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贩卖狗皮膏药、魔术戏法的锣声一响，便围起层层人群，叫好吆喝声不断，偶尔也有小偷扒手混迹其中，带来几分市井的阴险。再后来，这里成了下埠大队机械综合厂，一度生意兴隆，只是岁月流转，终究抵不过时光的冲刷，繁华落尽，只留一抹残影，在老街上静静伫立。

老街的尽头，仍然是一家刘氏铁匠铺，锤声依旧，像为老街的烟火画了一个温柔的句号。而老街斜对面穿过鹅公坝的傩神庙，才是下埠最浓的一抹色彩，藏着赣西独有的民俗风情。下埠的傩文化源远流长，古有“五里一将军，十里一傩神”的说法。刘氏一家传承三代，打理着这座百年老庙，虔诚地守着一方百姓的祈愿 。每年秋后的十月，物资交流大会伴着庙会一同开启，三到七天的时间，是乡人最闲暇的时光，四方来客循着热闹而来，傩神庙前的空地上，农产品层层叠叠，稻谷金黄、瓜果飘香，乡人吆喝着，讨价还价着，烟火气十足。庙里的戏台上，唱大戏的锣鼓一响，便堆聚起满场的观众，生旦净丑，唱念做打，唱腔绕着飞檐，飘向老街的每一个角落。傩神的面具威严，傩舞的动作粗犷，踩着太极方阵的步法，掐指、探身、跳跃、劈叉，一招一式，藏着驱邪纳福的祈愿 。那几日的老街，是真正的欢腾，锣鼓声、唱腔声、欢笑声、叫卖声，揉在一起，成了岁月里最热闹的篇章，刻在每个下埠人的心底。

随着岁月的变迁，这里又成了以中草药为主的下埠医院，就是利用庙两边的酒楼隔成几间简单的病房，虽然条件简陋，但有两位医生令人敬重，永远铭记在乡民心中:一个是刘医生，他个头不高，腿脚还有点不方便，医德医技令人钦佩，他专治小孩病痛，尤其小孩的水痘“小生芽”，当时的医疗条件有限，有多少小孩因此而不幸夭折，但只要他出诊或坐诊，任何一个小孩将安然无恙，甚至起死回生，当地父老乡亲无不引以为傲，他的名气让方圆百里的“水痘”孩子都慕名请他医治，刘医生毫无怨言，欣然前往。另一个是李医生，他清瘦高挑的个子，曾是国民党随军医生，中西结合，尤以跌打损伤著名，凭他的双脚，挎着药箱丈量了下埠乡村的每一条小道，治好的病人不计其数，深得下埠乡民的赞誉和怀念。尽管文革他被无奈下放到老关油塘，但还是有众多下埠乡民慕名前往请他医治。

百米老街，不长，却装下了上世纪年轮的人间百态；不宽，却藏着一代代人的童年与青春。那些铁匠铺的叮当声，南货店的甜香味，供销社的热闹，傩神庙的欢腾，还有孩子们的嘻笑，集合成了老街的本色，温柔而坚定。如今的老街，早已换了模样，蝶变新生，不断伸向远处，辐射四方，绘就成了东西南北的下埠新城，如今的工陶小镇正焕发出蓬勃生机。139、128县道纵横交错，织就新城交通脉络，府前育人路直达陶瓷文化广场，串起一城繁华。夜市街人声鼎沸，超市、酒店、歌厅、茶楼遍布街巷，烟火气与都市味和谐相融；小区高楼鳞次栉比；幼儿园、中小学与江西应用工程技术学院错落分布，书香陶润少年，春秋桃李芳芬，处处皆是欣欣向荣的图景。这片由老街延伸的特色小镇和辐射到56平方公里（下埠镇面积）的热土，承续着工业陶瓷的深厚底蕴，更迎来了产业的全新蝶变。陶瓷产业园以科技为引领加速转型升级，产学研深度融合激活发展动能，昔日以工陶致富的沃土，人才济济、地利人和。老底子的烟火与新城区的活力相拥，传统产业的底蕴与科创发展的活力共生，下埠新城正以全新姿态，在工业陶瓷之都的发展蓝图上，绘就着更美好的未来。古老的青石板泥沙路早已被水泥、柏油路取代，老店铺成了新门面，可那朦胧的记忆，依旧在心底流转。那些细碎的美好，那些温暖的烟火，那些藏在老街里的时光，终究成了心底最柔软的惦念。

下埠百米老街，是下埠人永远的记念，下埠现代新城，是时代娇子美丽的画卷，是岁月的壮丽诗篇。纵使老街朦胧，却永远鲜活繁华。纵使天南海北，你永远是家乡游子。那一抹人间烟火，那一份乡土情怀，终将在记忆里，岁岁年年，烙印心田。（部分图片来自网络，涉及的人物请勿对号入座。 黄云发）

2026年2月3日

从下埠百米老街发展成的下埠工陶小镇（航拍）全景。

大跃进宣传画。（网络）

下埠老街入口街头。

老式店铺柜台。（网络）

铁匠铺的炉火。（网络）

下埠工陶小镇往潘塘方向街景。

下埠幼教集团中心幼儿园。

下埠工陶小镇往光华方向街景。

下埠工陶小镇往大陂方向街景。

下埠工陶小镇往潭塘方向街景。

下埠工陶小镇陶瓷文化广场。

下埠工陶小镇陶瓷广场雕塑、百姓大舞台。

广场一角。

下埠工陶小镇府前路街景。

下埠工陶小镇育人路街景。

下埠工陶小中心街衢一角。

下埠工陶小镇乐享下埠美食一条街。

食在湘东，乐享下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