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火

柳风

除夕的火

炉火在灶膛里怯怯地探了探头，旋即如睡醒的猛兽般腾跃起来，噼啪作响，愈燃愈旺。火光泼上窗棂，将红剪纸映得透亮，仿佛薄纸也因这火有了搏动的心跳。火舌在炉膛中狂舞，红彤彤的光焰无声地灼烫着空气，像一种滚烫的召唤。祖辈的话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有恰冇恰（恰，益阳俗语，吃的意思），烧朵火扎（扎，益阳俗语，烤火的意思）”，正如老辈传下来的“三十的火，十五的灯”——除夕的火，是血脉里的铁律，如同十五的灯，是不可磨灭的印记。

门轴吱呀，裹着风霜的身影撞开寒气。归人抖落满身雪粒，呵出的白气里，脸上却绽开沟壑纵横的笑，那笑纹里深嵌着滚烫的暖意。

院中，孩子们冻红的小手擎着烟花棒奔跑。火星如银花在暮色里迸溅，光点跃上他们皴红的脸颊，也照亮了脚下积雪的庭院。光弧在寒夜中游走，像灼热的笔锋在漆黑天幕上书写——那是“年”的符咒，是“暖”的宣言。跳跃的火光舔舐着冬夜，竟将这寒夜一寸寸点燃。

城市霓虹如彩河奔流，乡间灯笼次第亮起，红彤彤悬在门头，像熟透的果子坠在人心尖上。鞭炮声撕开夜空，炸落的碎屑如红雨铺满街巷庭院。空气里稠得化不开的，是炸年货的油香，混着新写春联的墨气，仿佛整个年节都在这浓烈气息里蒸腾。

屋内，谁家的老父亲将红包塞进孩子们热乎乎的小手。争抢的嬉闹声里，他笑纹里漾开的慈祥如炉火般温暖。荧屏亮起，春晚的喧声与柴火的噼啪在屋内缠绕蒸腾。当家人洪亮的嗓音撞在梁上：“除夕的火，旺起来了！”

我此生从未收到过父亲给的压岁钱。八岁那年，父亲便永远消失在七十年代贫瘠的底色里。那时，填饱肚子已是侥幸，压岁钱是梦里都不敢有的奢侈。那年除夕，母亲在小姐姐家照料产后的姐姐，老屋只剩小哥与我守着年关。他竟在“投机倒把”的刀尖上，攒下一点微薄的积蓄。

堂屋中央，他燃起守岁的火盆。小哥于夏天劈好晒透的干柴在火焰里毕剥作响，映亮两张年轻的脸。小哥端出桌盒，滚烫沙粒炒出的焦香扑鼻而来——是喷香的黄豆与酥脆的红薯片。更让我心尖一颤的，是旁边静立的那瓶八毛钱的青梅酒。

他笑着，将一张两元的蓝色纸币放进我掌心。油灯昏黄，那抹蓝却亮得惊心。“拿着，压岁钱。”他说。

我生平第一次尝到酒的滋味。舌尖漫开微涩，旋即被果香的清甜温柔包裹。那涩与甜，混合着黄豆的焦香、柴火的噼啪，连同那张带着体温的“蓝票子”沉甸甸的重量，深深烙进我关于“年”的骨血里——成为荒芜岁月中一道永不褪色的暖光。

一步一步，日子终于在人们手中红火起来。

窗外烟花仍在升腾，屋内炉火正旺。凝神细看，炉火的光影在每一张脸庞的红晕里跃动，烟花的碎金在眸中闪烁——原来那火种早已深植血脉，在人心里幽微燃烧，于岁月中无声传递。

这除夕的火，何止在灶膛燃烧，在夜空绽放？它分明是烧在人心深处的。那火，是暖意，是希望，是生命在寒夜中不熄的证言，是人间最古老也最鲜活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