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深淘滩•低作堰”

作家曾金胜

乙巳深冬，大寒已过，腊月启序，朔风敛了凛冽，立春的意头隐隐在望。院外枯枝褪去花叶，苍劲筋骨立在风里，不见新绿，却藏着默然蓄力的韧劲，风过处，竟无端牵出蜀地都江堰的影迹——青山环碧水，古堰枕江流，那方浸了两千余载时光的天地，藏着“深淘滩 低作堰”六字真味，温润了岁月，也照见了人心。

犹记一年夏秋，循“问道青城山，拜水都江堰”的旧言踏访蜀地。一路青山叠翠，秀水潺潺，青瓦亭廊依山枕水而卧，二王庙的飞檐映着天光，瓦当沾了细碎苔痕，漫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未及细赏鱼嘴分水的精巧，先在庙墙一隅撞见一方标志性刻石照壁，红墙斑驳褪色，混着苔藓与风化的痕迹，蓝底白边的匾额间，“深淘滩，低作堰”六个大字笔力遒劲、沉厚古朴，历经岁月冲刷，刻痕愈见深沉。身旁古树蓊郁，枝叶垂落覆着照壁一角，飞檐翘角的彩绘鎏金在光影里泛着细碎光泽，与刻石的苍劲沉静相映成趣。初看不过是古人治水的口诀，待循着江声走近，伴着滔滔水响入耳，才懂这六字，是古堰安澜千年的魂魄，更是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处世初心。

岷江自青山深处奔涌而出，携着两岸草木的清润，鱼嘴分水堤横卧江心，不与水势争锋，只顺江流本性，巧分四六。夏秋水盛，六成江水奔向外江泄洪，护得堤岸安然；冬春水枯，六成江水引入内江输灌，润得千里田畴生香。飞沙堰便那样低低卧在堤尾，不贪拦水之利，不图一时盈满，枯水时蓄清流入渠，水涨时任其漫过堤身，裹着江底淤沙东去，岁岁涤荡浊泥，护得水道澄澈通畅。玉垒山凿出的宝瓶口，形制方正，藏着不偏不倚的分寸，外顺江流之势，内守输水之界，既阻江水泛滥之患，又送清流滋养平原，让川西大地岁岁安澜，稻香满畴，烟火绵长不息。

更念都江堰岁岁不辍的四月岁修，那是千年智慧最鲜活的传承。每至其时，乡人便循古法而来，赤足立在浅滩上，俯身掬起江底淤沙，指腹磨过沙粒的粗糙，一捧一捧细细淘去，直至江底卧铁显露，方才停手。指尖触到卧铁的微凉，衣襟沾了江雾与湿沙的潮气，额间渗着细密汗珠，眉眼间却满是护佑一方安稳的笃定。筑堰时，众人总守着“低作”的古训，从不多筑一寸，从不贪求满溢，只留足泄洪余地，全然顺着自然的肌理。这模样，恰如院外的枯枝，不贪一时葱茏，只默默扎根守心，无张扬举措，无刻意强求，唯凭日复一日的坚守、一凿一捧的笃行，让这方古堰跨过两千余载春秋，护得一方百姓烟火寻常，岁岁安康。

深淘滩，从不是蛮力精进，是平顺之时不忘清淤固本，如枯枝在深冬默默蓄力，扫清前路羁绊，筑牢脚下根基，待春风拂过，自会抽枝发芽，焕发生机。低作堰，也从不是怯懦退让，是守得住分寸、留得出余地，不急于一时繁盛，不贪求满溢功利，顺势而为，不违本心，待时机成熟，自会舒展从容，行稳致远。这份智慧，从不是典籍里的晦涩文字，是融在江水里、刻在古堰上、藏在乡人岁岁坚守的日常里，日用而不觉，却默默护得岁岁安稳，事事妥帖。

风渐柔，枝渐静，院外枯枝仍在默然待春，千里之外的岷江碧水悠悠，古堰默然伫立。这“深淘滩 低作堰”，早已不止是治水的法门，是枯枝藏劲的坚守，是人生行路的通透，是固本中盼生息，留白里得长远。岷江汤汤，古堰无言，这份藏在山水间、刻在国人心头的智慧，随岁月流转，始终温润如初，伴着世间逆旅行人，在寻常日子里，守得住本心，行得了安稳，寻得到从容。

（图片源自网络）

曾金胜，文旅部中国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进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北京老舍文学院学员，北京史地民俗学会会员，历任人民日报国内政治部《时代潮》执行主编、人民日报人民论坛采访部主任。创作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作品30余万字，作品刊载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作家文摘》《南方周末》等中央、省部级报刊，在《社会科学总论》《管理科学》等国家中文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参加中宣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道路》等国家级课题研究多项，获北京历史风貌保护基金课题一等奖3项。作品刊载于《大国赶考》《论剑》《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之路与中国崛起》《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时代与幸福工程》等。内参文章曾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领导多次亲笔批示。曾驻全国“两会”采访，与中央有关部门领导和高校专家学者，深入全国各地开展课题调研10多场，受到中央决策层的高度关注，有关政策建议已转化为中央、有关部委政策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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