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简介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王学文</b>,四川省南充市人,法院退休干部,喜欢诗歌与散文。曾发表《退休吟》《夕阳吟》《咏高院荣誉日》《情融襄垣》《情归故里》《春意渐浓》《羽毛球·我的最爱》《思想工作效果好、法院工作起色大》《强化八个意识、促进班子团结》《浅谈人民法官如何正确运用审判权力》等作品。作品发表于知名文学微刊《作家》、法院队伍建设杂志等。</p><p class="ql-block"><br></p> 作品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背影沉入松风里——忆袁东同志</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王学文</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这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手指有些僵硬地展开那张薄薄的诗笺。</p><p class="ql-block"> 纸是寻常的打印纸,墨色却似乎比平日更深沉些,像是能吸纳周遭所有的光与热。</p><p class="ql-block"> 诗题《七律·长路青衫》六个字,像六枚冷冷的钉子,将我钉在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前。副题是“——袁东同志蓉城安葬有寄”。蓉城,那座总是氤氲着温润水汽的城,竟成了他最后的归宿。寄,是寄往何处呢?是那方新垒的黄土,还是我们这些被猝然掷回过往、茫然四顾的旧人?落款处,“王学文”三个字,笔迹是熟悉的,却透着一种力竭后的虚浮。日期是“2026年元月将尽时”。</p><p class="ql-block"> 元月将尽,岁寒正深,这本就是个容易让离别显得格外刺骨的时节。</p><p class="ql-block"> 诗行跳入眼帘:</p><p class="ql-block"> <b>卅载豪驰法府深,青衫此去瘗寒襟。</b></p><p class="ql-block"> 心头猛地一搐。法府,深,三十年的光阴,就在那庄严肃穆的楼宇深处,如静水深流般淌过去了。他的“豪驰”,我未曾亲见,却能想见。想见他驾驶着那辆半旧的公务车,平稳地碾过法院门前那几级花岗岩台阶旁的坡道,驶入地下车库的幽暗,或是驶向阆中集训场飞扬的尘土里。那是一种沉默的、可靠的“豪”,不张扬,却充满力量。而“青衫”,一个多么古典又多么贴切的称谓。他不是身着法袍、高坐堂上的审判者,也不是冲锋在强制执行一线的法警。他是一件青衫,是底色,是衬托,是维系整个机构平稳运转的、不可或缺却最易被忽略的经纬。如今,这件青衫“此去”,竟是永久地“瘗”了,埋入了“寒襟”。寒的,是这腊月的天气,还是我们此刻听闻噩耗后,那从心底漫上来的、无法驱散的凉意?</p><p class="ql-block"> 目光向下移:</p><p class="ql-block"> <b>回灯夜雪孤征稳,贯斗星霜一任沉。</b></p><p class="ql-block"> 画面倏然展开了。是“回灯夜雪”的意象。我仿佛看见,许多个加班的深夜,法院大楼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像疲倦而固执的眼睛。雪落无声,覆盖了院里的香樟和停车场。他的车,或许就静静停在楼下,引擎盖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他刚从某处执行现场归来,或是正准备去接一位深夜方才结束庭审的法官。车内灯晕黄,照亮他微黑而专注的侧脸。那是“孤征”,路途上的孤独,保障工作的孤独,乃至某种人生境遇的孤独,都被这“稳”字一肩承担了。而“贯斗星霜”,那是何等漫长而坚韧的时光啊!斗转星移,风霜雨雪,他就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一任年华“沉”下去,沉入日复一日的平凡与必需之中,没有怨言,甚至没有太多被人记起的波澜。这“一任沉”里,有种认命的坦然,也有种近乎虔敬的坚守。</p><p class="ql-block"> <b>长路行藏皆背影,故人怀袖绕遗音。</b></p><p class="ql-block"> 这两句,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心肠。“长路行藏”,他的一生,尤其是在法院的这三十年,似乎总和“路”有关。车轮下的公路,保障任务的征途,人生默默行进的长途。而这一切的“行”与“藏”(那低调的、不显山露水的存在方式),留给我们这些“故人”的,竟“皆背影”。是的,背影。我拼命回想,想起的竟多是他离去时的样子:矮小而精干的身形,微微发黑的面膛,走向车库时略快的步伐,上车前回头简短地点一下头……正面清晰的笑容,反而模糊了。这“皆背影”三字,道尽了无数像他这样的保障工作者共同的命运:我们熟悉他们忙碌的形影,依赖他们无声的付出,却未必真正凝视过他们的面孔,倾听过他们的心声。如今,斯人已逝,那“背影”成了绝版,而“遗音”却开始“绕”在“怀袖”之间,缭绕不散。是什么“遗音”呢?是引擎平稳的嗡嗡声?是电话里简洁的“收到,马上出发”?还是2009年广安建川博物馆参观路上,那邻座传来的、亲切而略带感慨的“学文,好久不见”?</p><p class="ql-block"> <b>平生未握惊堂木,自得松风满竹林</b>。</p><p class="ql-block"> 尾联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似一缕清冽的慰藉。惊堂木,那是权力的象征,是裁判的声响,是舞台中心的焦点。他“平生未握”。他的岗位远离审判台,他的工作无关定谳决讼。然而,他并未因此而有丝毫的落寞或不平。诗的结句,将他比入了另一种意境:“自得松风满竹林”。没有庙堂的赫赫威仪,却有山林的天籁清音。松风飒飒,竹林萧萧,那是何等澄明、舒展而充满生命本真力量的境界!这“自得”二字,极有分量。那不是无奈的自我宽解,而是一种源于内心充实与坦荡的、真正的安然与满足。他的一生,或许正如那青衫的颜色,不耀眼,却自有一份沉稳的底气;正如那松间的风,林中的竹,自成气象,不假外求。这境界,比起手握惊堂木而心为形役者,孰高孰低,已不言而喻。</p><p class="ql-block"> 诗读罢,余韵却像冰冷的蛛丝,缠着思绪,将我拉回更久远的记忆之中。</p><p class="ql-block"> 那是哪一年了?对了,是我还在担任政工科长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走进来,个子不高,身板挺直,面部肤色是那种常经日晒的微黑,透着健康与干练。手续办得利索,话不多,但眼神沉稳,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踏实感。我知道他的父亲是老红军,是那种从血火岁月里走出来的、真正的革命者。1958年出生的他,在那个年代、那样的家庭背景下,算得上是根正苗红的“红二代”了。然而在他身上,你嗅不到丝毫骄矜之气。没有夸夸其谈,没有眼高于顶,甚至没有那种因特殊身份而自觉或不自觉流露出的优越感。他就是来报到的,来工作的,神情平常得就像任何一个通过正常渠道调入的干部。那时我便隐约觉得,这位同志,有些不一样。后来的岁月,一再印证了这第一印象。</p><p class="ql-block"> 他擅长驾驶,这几乎是他的一个标志。领导知人善任,将他安排在了办公室,负责车务。这工作琐碎、突发性强,且常年与“安全”这座大山捆绑在一起,压力不言而喻。然而他似乎天然属于方向盘之后的位置。那辆公务车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灵性,总是收拾得整洁妥当,行驶得平稳安全。他的存在,让许多需要外出办案、执行的同事心里格外有底。仿佛只要说一句“袁师傅,麻烦送一趟”,那么路途上的风雨、颠簸、乃至可能的突发状况,就都有了可靠的托付。</p><p class="ql-block">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特定年代的温度与气息。</p><p class="ql-block"> 最鲜明的一幅,是2008年的初春。川北的寒意还未退尽,全市法院系统的司法警察队伍,要拉赴阆中,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集训与比武。这是一场硬仗,关乎集体荣誉。院里决定派他随队保障。整整一个月,三十个日日夜夜,他就扎在集训基地。车辆需要维护,随时可能出车接送人员或物资,训练间隙干警们的各种临时需求……千头万绪。当时的我,担任本院集训队长兼教练,深知在那一个月里,就没见袁东离开过基地半步。他的那辆保障车,总是擦得锃亮,停在最方便的位置,油箱是满的,车况永远是最佳。无论训练到多晚,无论第二天需要多早出发,他的车和人,总能在第一时间就位。那种无声的、坚实的保障,像一块稳稳的压舱石,让在前方挥汗训练、紧张备战的干警们,心里格外踏实。最终,捷报传来,我院警队在那次全市综合赛事中,拔得头筹。庆功的时刻,掌声与鲜花属于赛场上的健儿。他呢?他大概只是站在人群稍后的地方,依旧是他那微黑的面膛上,露出惯常的、有些腼腆却由衷欣慰的笑容。功劳簿上或许不会用浓墨重彩书写他的名字,但所有亲历者心里都清楚,那枚沉甸甸的奖牌背后,“袁东功不可没”。这“功不可没”四个字,重如千钧,是对他价值最朴素也最崇高的认定。</p><p class="ql-block"> 另一幕场景,紧接着浮现出来。那是2009年的初秋,天高云淡,但执行现场的气氛却如紧绷的弓弦。一起规模颇大的土地纠纷案,需要动用大量警力与工作人员。场面复杂,耗时漫长,后勤保障尤其是车辆调配,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连续几天几夜,他和他的车,就像长在执行现场的一个影子。法官、法警们轮班上阵,他却是那个几乎连轴转的人。困了,在驾驶座上眯一会儿;饿了,扒拉几口盒饭。需要转运人员,他立刻发动引擎;需要紧急运送文书或器材,他二话不说就出发。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人声嘈杂的现场边缘,他的车总是静静地待命,像一头忠诚而疲惫的巨兽。我从没听他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那时候,“红二代”这个身份早已被我们淡忘,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勤勤恳恳、把分内事做到极致的老大哥,一个值得绝对信赖的战友。</p><p class="ql-block"> 时光的河流湍急,将我们这些河中石冲刷得四散。我离开了原来的岗位,他也渐渐到了退休的年纪。生活的轨迹不再频繁交错,偶尔在院里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互问一声“还好吧”,便又各自汇入人流。有时从旁人口中,零星听到他一点消息,无非是“身体好像不如以前了”、“还是那么低调”之类的话,像水面的涟漪,很快便平静了。</p><p class="ql-block"> 直到2025年11月,那个深秋晴朗的日子。单位组织退休党员干部,前往广安建川博物馆参观学习。大巴车上,很巧,或者说,是命运在冥冥中安排的最后一次巧遇,我和他,邻座。</p><p class="ql-block"> 车行平稳,窗外的川东丘陵景色次第展开。他侧过脸,那双经年累月注视道路的眼睛,依旧有神,只是眼角刻下的纹路更深了些。他微笑着,很自然地叫我的名字:“学文,好久不见了。”声音不高,带着老同事间特有的那种熟稔与亲切。</p><p class="ql-block"> “是啊,袁哥,好久不见。”我赶忙应道。</p><p class="ql-block"> “非常想念。”他接着说出这四个字,语气平实,却让我心头一暖。退休后的生活,圈子变小,能这样坐在一起聊聊旧日时光的人,确实不多了。</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的话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你的很多作品,我都认真学习过。”他说。我知道他指的是我偶尔写的一些回忆院史、记录人物的文字,发在内网或一些内部刊物上。那都是些很个人化的东西,不成气候。</p><p class="ql-block"> “内容真切,可读性强。”他继续说着,目光诚恳,“虽然没给你点赞,但我心里很明白。”</p><p class="ql-block"> “没给你点赞,但我心里很明白。”这句话,我反复咀嚼了许多遍。在这个点赞轻易、浮夸盛行的时代,这种沉默的阅读、内心的“明白”,是何其珍贵!它摒弃了一切形式化的敷衍,直抵理解的深处。他不是那种会高谈阔论文学或思想的人,但他的“明白”,是基于共同的经历、对人事的体察、以及一颗朴素的、善于感受的心。这简短的肯定,来自他这样一位沉默的实干者,其分量,远胜于万千虚浮的颂词。</p><p class="ql-block"> 我们聊了些近况,聊了聊身体,聊了聊儿孙。话题琐碎而家常,像秋日午后温煦的阳光。临下车前,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多保重。”</p><p class="ql-block"> “你也是,多保重。”我回道。</p><p class="ql-block"> 谁能料到,广安一别,博物馆里那些凝固的历史影像尚在眼前,那句“多保重”的余温犹在耳畔,时隔不过两月余,传来的竟是天人永隔的噩耗!“竞成永恒”,诗中未用“竟”而用“竞”,或许是无心之失,或许别有意涵,但此刻看来,却像命运一声冷峻的宣告:生命的休止符,竞速般落下,快得不容反应。</p><p class="ql-block"> 这时的他有些微胖,但面部犹显微黑,有着男子特有的、经风霜打磨过的味道。这味道,是汗味,是汽油味,是风雨兼程的味道,也是沉默担当的味道。如今,这味道消散在蓉城冬季的空气里,再也寻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痛苦是真实的,像钝器击打后绵延不绝的闷痛。悲伤也是真实的,为一位好同事、好兄长、一个真正的好人的离去。然而,正如诗中所暗示的,亦如他一生所践行的,沉溺于悲伤并无益处。他忧良(是“优良”吧?我想应是笔误,但“忧良”一词,却意外地贴合了他那种对工作常怀责任、乃至忧勤的品性)的工作作风,他“平生未握惊堂木”的淡泊与“自得松风满竹林”的豁达,才是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p><p class="ql-block"> 窗外,冬日的天色依旧沉沉。我仿佛看见,在蓉城某处安静的墓园,一方新的墓碑已然立起。没有惊堂木的声响去惊扰他的安眠,只有那穿越松林竹海的、清冽而永恒的风,拂过碑石,仿佛在低吟那首未完的诗篇。那风里,有他“卅载豪驰”的回响,有他“孤征稳”的剪影,也有我们这些“故人”无尽的怀思。</p><p class="ql-block"> 长路未尽,背影已杳。</p><p class="ql-block"> 但青衫褪去处,自有松风竹韵,满乾坤。</p><p class="ql-block"><br></p> 编辑按语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读完王学文先生写的《背影沉入松风里——忆袁东同志》,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它不像一般的新闻报道那样冷冰冰,也不像纯粹的诗歌那样抽象,而是一篇带着温度的回忆录,一段带着呼吸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本文是一篇纪实抒情散文,以作者王先生的亲身经历和真挚情感为主线,通过对袁东同志生前工作、生活细节的真实回忆,刻画出一位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不求闻达的普通人形象。文章既有新闻报道般的真实细节(时间、地点、事件),又有散文的自由抒情与深刻感悟,将纪实的力量与抒情的温暖融为一体,读来情真意切、感人至深。</p><p class="ql-block"> 作者从一张薄薄的打印纸开始,把我们的视线引向一个看似普通、却在岗位上默默奉献了一辈子的人——袁东。诗是冷的,但回忆是热的。那一行行诗句,像一枚枚钉子,把作者、也把我们钉在了离别的现实面前。</p><p class="ql-block"> 袁东同志不是审判席上的主角,也不是执行一线的先锋,他是那个在幕后、在车轮后、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人。开车的他,不张扬,却可靠;不喧哗,却始终在场。就像文章里说的,他是一件“青衫”,不起眼,却是整件衣服的底色,是让整个机构平稳运转的经纬。</p><p class="ql-block"> 读到这里,我想到很多人——那些在机关、在工厂、在学校、在医院里默默做事、不争名利的人。他们也许不会出现在表彰名单上,但少了他们,事情就会乱套。袁东同志就是这样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文章的动人之处,在于细节。2008年阆中集训:三十天,他没有离开基地一步。2009年大型执行行动:他几乎连轴转,困了在驾驶座上眯一会,饿了随便扒几口盒饭。这样的画面,让人看到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平凡的岗位上,把责任扛到极致。</p><p class="ql-block"> 更让我触动的是广安的那次偶遇。两位老同事坐在旅游大巴上,聊近况、聊儿孙,一句“你的很多作品,我都认真学习过”,没有华丽的赞美,却真诚得让人眼眶发热。那是来自实干者的认可,比任何掌声都珍贵。</p><p class="ql-block"> 而当这一切突然戛然而止,留下的不仅是悲痛,还有一种深深的敬意。袁东同志的一生,就像诗里写的——“平生未握惊堂木,自得松风满竹林”。他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但他活出了自己的安稳与坦然。</p><p class="ql-block"> 这篇散文,不只是写给袁东同志,也是写给无数像他一样的人。他们可能不会成为新闻头条,但他们是社会的基石。读到这样的故事,我们会更加懂得珍惜那些在背后默默支撑我们生活与工作的人。</p><p class="ql-block"> 长路未尽,背影已杳。但松风和竹林的声音,会一直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编辑简介】</b>韩会勇,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多个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版权声明:</b>本作品为原创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