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小菜园

百灵鸟

美图:致谢网络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的小菜园子在老屋后头,不大,却是个五脏俱全的宇宙。一畦韭菜,两架黄瓜,三五棵番茄,墙根下还挤着一蓬蓬紫苏与薄荷。小菜园子的丰饶,与母亲那双永远沾着泥土的手是分不开的。我童年的许多个清晨,是在她窸窸窣窣的劳作声里醒来的。母亲是一个勤俭持家,热爱生活,乐于助人的好妈妈。平时少言寡语,总是忙忙碌碌不闲着。</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摆弄园子,有种近乎虔诚的细致。翻土时,锄头下去多深,都有讲究;撒种前,总要将种子在掌心掂量许久,仿佛在交付一个重大的承诺。最让我不解的,是她对待杂草的态度。别家的园丁,见了杂草总是恨不能斩草除根,母亲却不。她只是蹲下身,用手一根一根地、极耐心地拔去那些抢夺养分的稗草与茅蒿,动作轻缓得像在梳理婴儿的胎发。我问她,为何不痛快地一锄头铲净?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指着那些被拔出的、根须上还带着湿泥的杂草说:“你看,它们也是性命,长错了地方罢了。扔到篱笆外头去,也算是个去处。” 夕阳的余晖给她的短发发镀上一层金边,她那被岁月和日光雕刻过的脸上,是一片平和的澄明。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母亲是那么温柔善良。</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并非只对植物如此。居民大院有个孤僻的阿婆,性子古怪,常为鸡毛蒜皮的事与人吵嚷,孩子们都有些怕她。唯独母亲做了槐花糕、腌了糖蒜,总会让我用小碗盛一份送过去。阿婆起初是冷着脸的,嘟囔着“谁稀罕”,却从不真的将碗推回来。后来,她家屋檐下有了燕子窝,幼燕学飞时掉下一只,是她第一个捧来让母亲想法子;再后来,母亲有次扭了脚,竟是这个孤僻的阿婆,默默提着一篮鸡蛋放在了门槛上。我那时渐渐咂摸出一点味道来,母亲那份看似“迁”的宽容里,原来藏着一种不声不响的、能让冰霜消融的暖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而,人心这块田,也并非时时都是丰年。有一年夏天,雨水多,虫害盛,园子里的番茄染了病,大半的果子未红先烂,瘫在枝头,像一个个溃败的梦。我心疼那些日夜的照看,愤愤地咒骂该死的天气与虫子。母亲却只是默默地将病株拔去,在空出来的地上,仔细地撒上了一层石灰消毒。她蹲在那些枯萎的藤蔓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怨怼,倒像是一种深沉的懂得。“地力伤了,”她说,“急不来。让它歇歇,也让自己歇歇。秋天,咱们点些萝卜,萝卜不挑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许多年后的一个黄昏,我回到早已无人居住的老屋。暮色四合,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我走到屋后,母亲的园子早已荒废,野草蔓生,几乎辨不出旧日畦垄的痕迹。我静静地站着,心头却没有预想中的荒凉。忽然,我瞥见荒草丛中,有一点醒目的紫。拨开去看,竟是一株野生的牵牛花,独自攀着半截残篱,开了好几朵喇叭状的花,那紫色纯净而娇嫩,在苍茫的暮色里,显得既脆弱,又无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忽然全懂了。母亲耕耘了一生的,哪里仅仅是一方物质的菜园。她是以那园子为砚,以岁月为墨,在我心田的空白处,写下最朴素的教诲:人心确是一块田。你种下暴戾与计较,便收获荆棘与贫瘠;你种下宽容与善良,即便经历风雨虫害,那地力终不会尽失,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季节,于生命的废墟上,开出一朵不起眼却足以慰藉风尘的小花。那花,便是她所说的“去处”,是越过怨怼之后,内心那片宽阔的宁静。</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谅他人,原来是先饶过了那个被困在愤怒荆棘里的自己。当心田被善念细细耕耘过,每一步,便都能踏实地踩在自己的土地上,步步安稳。至于能否“生莲”,那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从此成为了一个能在荒芜中,依然相信并守护那一点紫意的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