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为外人道之升龙道（高山篇3，新穗高）

竹下悠然无心

雪在坠落，在坠落。 像刚刚熄灭的词语，于无人再懂的旧梦里。

——伊夫·博纳富瓦《雪》

雨晴海岸，富山市区，高山市区，一路都邂逅了立山连峰，但始终是遥望却不可及。

白川乡的观景台上，冷雨中也曾向远处反照天光的雪宝顶许愿，祈求将延绵秋雨化作一场漫天飞雪，却未能如愿。

今天，趁天气晴好，我要赶赴一场雪山之约了。

晨光八点半，浓飞巴士驶离高山市的烟火气，缓缓投入群山幽深的怀抱。车窗外，不时有窄小的登山口一闪而过，像大地悄然掀开的一角秘密——望进去，是厚厚积叠的红叶，铺成一道燃烧的地毯，蜿蜒隐入林雾深处。心里那一点按捺不住的火苗，便总是蠢蠢欲动，几乎要随那一地火红，遁入深山的寂静里去。

待抵达新穗高缆车站，乘上第一段缆车，视野豁然开朗。脚下的山谷是初冬笔下的疏淡小品，山坡萧索，万木枝丫以墨色勾勒天空，一片清瘦的灰褐。

而当转乘那第二段缆车，笔锋骤然一转，画卷的色调与质感便彻底改换了。随着高度攀升，远处群峰的轮廓被一点点描上银边，继而披上匀净的轻纱。

及至踏出山顶站台，一个浩瀚、纯粹、寂静的雪国，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太久未曾与雪相遇，这突如其来的、漫山遍野的皑皑白光，竟让人一时手足无措，仿佛闯入一个不应被惊动的梦境。

阳光正好，穿过雪松苍劲的枝桠，被筛成无数的光斑，温柔地落在雪地上。新雪是极好的画布，不仅映出天空清澈的宝蓝，也将松针的黛影拓印得清清楚楚。

脚下的雪地，蓬松得像巨大的云朵，试探着踩下去，“噗”一声，雪没至膝盖，一股沁凉的包裹感从脚踝传来。

步道两侧，积雪已被旅人踏出天然的通道，堆叠的雪墙高及腰际，勾勒出一条蜿蜒的、洁白而柔软的峡谷。

思绪漫游间，走到林深无人处。积雪在一块石头上堆积得无比厚实圆润，像极了北欧风格里蓬松的白色懒人沙发。我被这有趣的景象引诱，忍不住轻轻坐了上去。那一瞬间，透过衣料传来的，并非想象中的柔软，而是一股扎实、清冽、直透心底的凉意，浑身霎时间僵硬石化。

最震撼的，是晴空下扑面而来的飞驒连峰。它们从未显得如此之近，如此之真。褪去了一切植被的修饰，裸露着花岗岩的筋骨，再覆以无瑕的雪冠，那是一种沉默的、亘古的、近乎神圣的威严。

而在这庄严的静默里，却藏着生灵悄然活动的证据。一株雪松下，赫然印着一串清晰的足迹，深深陷入雪中。

我蹲下身，比了比，那脚掌37码一般大小。昨夜，在月光如水的雪原上，是哪个神秘的原住民，曾踏着这样的步伐，从容地走过呢？是笨重而机警的熊，还是其他羞怯的山中隐士？此刻，它是在某个洞穴里拥着暖意酣然沉睡，还是正躲在某片密林的阴影后，悄然注视着这群闯入秘境、对着脚印大惊小怪的两脚兽？

一对年轻的父母，带着萌到可以融化冰雪的小可爱来赏雪。许是初来乍到的人生里第一次见到雪吧，爸爸故意将萌娃插进厚厚的雪里，就跑开了。留下陷入深雪中 ，双腿动弹不得的娃娃不知所措，惊慌中大哭起来。爸爸妈妈在一旁欣赏着她的窘态，抚掌大笑。

末了，还是爸爸心疼小棉袄，又上前来将她拔出雪地，紧紧抱在怀中，小可爱这才破涕为笑。

从纯白寂静中抽身，循着雪径探幽而下，直到一方告示牌温和地拦在眼前——前方已是专业雪具的疆域。我们相视一笑，欣然折返，乘着缆车缓缓降回人间。

回到山腰的缆车站，并不急于继续下山。落地窗前寻得一方桌位，点了车站特有的面包和奶香浓郁的布丁。

窗外，不过半日之隔，竟已是另一番天地：积雪消融殆尽，裸露出深秋最醇厚的底色——远处的雪峰、苍郁的松林，以及偶然间不肯褪去的枫红。我们向着窗外那片皑皑盛景下浩瀚起伏的林海，举起了手中的布丁，如同莎士比亚剧中的角色，痛饮生命之欢愉与无常，就像是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餐后，循着淡淡硫磺气息，在站外寻到一处温泉足汤。将略感疲惫的双脚浸入温暖的泉水中，一股暖意蔓延至全身。

山风拂过，水面氤氲的雾气里，隐约几分恍惚。多年前的一个深秋，曾在未经雕琢的木格措，和姐姐在野外温泉里沐足，那日夕阳西下，秋林斑斓，丛流飞瀑，如油画般定格在记忆里。

研究站内的地图，发现一条蜿蜒下山的小径。“走回去？” 眼神交汇间，冒险的念头再度点亮。于是，我们循着一枚路牌指示，悄然滑入林海的幽玄脉搏。

这是一条被金箔般的阳光和寂静浸透了的山路。

步道像一条柔软的浅棕色缎带，铺在厚厚的落叶地毯上。高大的乔木将天空裁剪成细碎的蓝宝石，脚下是持续不断的、清脆又蓬松的沙沙声，每走一步，都惊起一阵干燥的、带着泥土和朽木气息的秋风。空气清冽如泉水，吸入肺里有一丝寒意，但阳光却慷慨地倾泻下来，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形成一种奇妙的、独属于深秋山林的体感。

步道两旁，景象被一分为二。落叶乔木的枝桠已全然伸向天空，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深褐色的网，阳光轻易地穿透下来，在地上画出清晰而斑驳的影子。与之相对的，是常绿植物的浓墨重彩——冷杉与蕨类植物的绿，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愈发沉郁和深邃，几乎要滴淌下来，与朽木上鲜绿的苔藓一道，组成山林里最固执的生机。

整段路是一场缓慢的、向下的坠落。从开阔的锅平高原站出发，海拔一点点流失，周遭的树林也仿佛在随之变换密度。偶尔，一个拐弯，峰回路转处瞥见远方层叠的山脊线，在秋日透明的空气里，呈现出一种渐变的、青黛色的轮廓。更多的时候，你被树林温柔地包裹着，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脚步，还有偶尔风来，林梢的摇曳之声。

当山麓的屋顶和缆车站的轮廓终于在枝叶缝隙间隐约出现时，你知道，这段被阳光、落叶与寂静充满的徒步，即将抵达终点。身后那条蜿蜒而来的路，又重新归于山林的静谧之中。

坐上回程的大巴，已是日落时分。巴士引擎低沉地嗡鸣着，载着一车倦意，开始从新穗高的山峦怀抱中滑向平野。

起初，窗外是流动的水墨长卷。暮色像一滴浓度渐增的墨，滴入清水中，缓缓洇开。远山的轮廓最先柔软、模糊，沉入一片青灰色的雾霭里。近处的松林成了剪影，墨色一层深过一层。盘山公路宛如画师无意间留下的一笔淡墨折线，巴士正沿着这条线，滑向更深、更安宁的夜色底部。

然后，巴士拐过了一个巨大的山口。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倏然掀开了舞台的绒布帷幕。正西方，天地豁然开朗，毫无预备地，一整座燃烧的雪峰撞入了视野。

这景象确乎让人想起葛饰北斋笔下的富士山，昨日刚看过的《富岳三十六景》中一幅描绘日暮富士山的版本。色彩强烈到超越现实，几何形态的山体被简化为一种永恒的象征，自然的光辉被提炼为直抵人心的艺术震撼。眼前的雪峰便是如此，它剥离了所有细节，只留下最纯粹的形式与最极致的色彩，悬挂在渐变为宝蓝色的天鹅绒天幕上。

回到高山市区，天已全黑，饥肠辘辘中奔向烤肉店。高山的A5级飞驒牛，是日本顶级和牛的代表之一，来这里不可不吃。

（A级代表最高出肉率； 5级代表在脂肪混杂度（霜降）、色泽、紧实度、纹理、脂肪品质这四项上均获最高分。简言之，A5对标澳洲牛肉的M9+级别。）

高山大街小巷遍布烤肉店，只需点餐时注意标注的牛肉级别即可，味道大同小异。因为最美味烹烤的方式，就是只放少许盐粒。

当A5飞驒牛被置于炭火与烤网之上时，一场感官的交响曲便开始了。

生肉呈现樱桃红与雪白脂肪形成的、如大理石或霜雪般精致均匀的纹理。用筷子夹起时，便能感受到其异常柔嫩，几乎不需用力。

肉片接触烤网的瞬间，伴随轻微的“滋啦”声，脂肪开始融化。一股浓郁、甜美、带有坚果气息的油脂焦香瞬间升腾而起。

牙齿咬下的瞬间，几乎没有阻力，仿佛是在切割一块近乎固态的奶油。丰富的脂肪在口腔温度下迅速化为醇厚鲜美的肉汁，带来惊人的爆浆感。此刻，极致的柔嫩、爆裂的汁水与华丽的甘香，将“入口即化”变为现实。

墙裂推荐浓飞巴士站附近的“丸明”，虽每天门前食客排长龙，但排队有排队的理由。

它是飞驒牛在本地的一座“味觉殿堂”，直接从签约农家整头购入，在自己的加工厂进行精细分割处理。这意味着他们能严格筛选每一部位，并以最新鲜的状态直接供应给自己的门店，无中间环节，品质把控达到极致。并且价格也非常实惠，两个人吃到扶墙出，也不过800人民币。

前几日在富山的海鲜饕餮，来高山后每日争分夺秒时不我待的大食腥膻，终于，抵达名古屋时，我的胃累倒了。

预知名古屋风情，请待下回分说。

PS：1.高山至新穗高仅有浓飞巴士来往，单程两个小时，请尽早出发，因为下午雪山起雾则无甚可观。新穗高很吃天气，晴空万里的积雪季节前往方不虚此行，否则无需浪费时间在路上。

2.购车票时，不建议按照网上攻略购买车票+缆车票的套票，因为现在已无优惠，且缆车现场购票也很方便。

3.新穗高缆车共两程，从山脚到山顶的三个缆车站，分别为新穗高温泉站，锅平高原站，西穗高口站。若非隆冬时节，可仅购买双程上山缆车，下山可选择徒步，别有意趣。上山在锅平站换乘缆车时，观察该站是否可见积雪，如无，可徒步下山。

4.如果下山后没了直达高山的巴士，别急，先坐到平汤温泉镇，那里回高山的班次多，正好也顺路。

5.丸明烤肉店若懒得排队，可考虑中午或者下午四点前往，可缩短排队时间。记得套餐点最贵的，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