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静御风的人生 ‍——我读《列子》

周光辉

列子与《列子》列子是战国时期的郑国人，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名字叫御寇，是战国前期道家代表人物。列子在郑国的郑圃隐居四十余年，著书讲学，不与外界交往。我读《列子》感到疑惑的是，列子隐居避世，他文章中那么多鲜活生动的故事，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列子》是道家的重要典籍，上承老子“道法自然”的根脉，下启庄子“齐物逍遥”的云境，其思想多以寓言为载体，通俗易懂又意蕴深远。对当下人而言，读《列子》很有益处的是，一个浮躁的时代，一群浮躁的世人，当在列子的虚静哲学中御风而行，寻求精神的解脱，让身心平静下来，以应对喧闹纷繁的世界。《列子》哲学思想的核心是“贵虚”。“虚者无贵也，莫如静，莫如虚”，这里的“虚”并非空洞无物，而是放下自我执念、功利计算与主观成见后的空明宁静，是接近大道、认清世界真相的根本前提，也是人生修行的终极追求。《列子》以“顺应自然”为核心，主张顺性无为、知命安命。它认为天性是生命的本质属性，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禀赋，不必刻意迎合世俗标准改变自己，真正的人生智慧是顺应本心、返璞归真。《列子》倡导“虚静观物、摒弃成见”，主张只有保持内心的虚静空明，才能如实反映世界，避免主观偏见扭曲认知。它反对“妄知”与“强辩”，“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警示人们认知有其天然边界，过度窥探隐私、逞能算计，反而会招致灾祸，真正的智慧是“投隙抵罅，应事无方”的实用与谦逊，而非强求全知全能。《列子》的理想社会是“至德之世”，提出“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核心是“无为而治”。结合《列子·黄帝》篇中对这一理想社会的具体描摹——“其民麋鹿禽兽，不知其所如往，不知其所自来，若有知，若无知，若有能，若无能，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可见这一社会的核心是“人人虚静守真，不执成见、不逐功利”，与《列子》“贵虚”的核心思想高度契合：统治者虚己无为，不强行干预社会运行、不刻意推行教化，方能让民众保持纯朴天性；民众虚静守心，不贪慕虚荣，方能实现无嗜欲纷争、无贵贱分别、自由自在生活的和谐状态，这也让“至德之世”的理想更具具象感与说服力。唐玄宗时期，《列子》被封为《冲虚真经》，宋徽宗加封为《冲虚至德真经》。其思想不仅兼具哲学思辨与实践智慧，更以愚公移山、两小儿辩日、杞人忧天等寓言故事为载体，融入中国人的文化基因，其所倡导的虚静守真、顺性而为、知命安时的智慧，为人们提供了实现心灵安宁的精神指引。这份贯穿《列子》全书的虚静智慧，不仅是道家思想的精髓，更能成为我们渡越人生纷扰的良方，这便是“虚静渡人生”的真谛。 虚静渡人生列子身处乱世，目睹世人在功名利禄中沉浮，心灵被无尽的欲望与繁杂的俗务填满，迷失了生命的本真。于是，他提出 “虚静守真”，期望人们能回归心灵的纯净状态。“致虚极，守静笃” ，这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心灵放空，更是一种对内心成见、执念以及外界功名利禄、私欲诱惑的摒弃。列子的虚静，像山间的晨雾，看似无形无质，却能裹着草木的清芬，漫过人心的尘嚣，剥离那些功利的算计、主观的成见，让本心归于澄明，抵达物我两忘的宁静之境。《列子·黄帝》篇中那句“虚己以游世”，其中“虚己”，不是否定自我、放弃努力，而是打破自我中心的牢笼，让心灵像一面澄澈的明镜。待到心无滞碍，便能与道同游，让生命如清风拂柳，顺应自然，自由生长。“虚己以游世”，这是何等的洒脱。我们为生活所累？我们为人生所苦？苦与累，或许是人生的常态，但再苦再累，也得让自己放松下来，与自己进行一场身心的和解。《列子·天瑞》篇言：“性者，生之质也”，直指生命的本真，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天性禀赋，梅有梅的傲骨，兰有兰的清芬，菊有菊的淡泊，不必刻意迎合世俗的标准，不必强行复制他人的轨迹，顺性而为，尊重生命的本然，不逆势而为，不妄自菲薄，在顺应天性中成就自我。列子在《力命》篇中强调：“知命者不怨天，知己者不怨人。” 他认为，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着既定的轨迹，其中包含许多人力无法改变的因素，我们应以虚静平和的心态去接纳这些不可控的事情，安之若命。这里的“安之若命”，绝非消极地向命运低头，更不是放弃努力、听天由命，而是“尽人事而听天命”——在深刻认识到人生局限性的基础上，全力以赴做好自己能掌控的事，再以虚静的内心化解外界带来的焦虑与不安，在顺应命运的过程中，涵养内心的安宁，寻找生活的乐趣与价值，实现自我的成长与超越。列子所倡导的虚静，不是让人们远离尘世，去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而是教会我们在纷繁复杂的现代社会中，学会 “闹中取静”，于内心深处构建起一方宁静的精神家园。《列子》一书，读它如得一盏心灯，帮助我们挣开精神内耗的枷锁，让灵魂挣脱世俗的尘网，在虚静中得以治愈。当我们以虚静守住本心，便能进一步挣脱当下最普遍的浮躁枷锁，学会“御风而行”，在喧嚣中守住从容，这正是我们解读“御风去浮躁”的核心意义。 御风去浮躁列子御风，源于其“虚静守真”的内心修为，其核心是“不滞于物”——不被名利、得失、虚荣裹挟，让心不被外物绑架，以纯粹之心契合自然。反观当下，世人被即时满足的欲望，弄得心神不宁，心浮气躁、急于求成。追名逐利时，疲于奔命，耗尽了心力，盲目攀比、恶性竞争，一头扎进“越卷越累、越累越卷”的内耗循环里。精神世界日渐贫瘠，凡事以自我为中心，重私利、轻情义，为了一点个人利益，不择手段。内心孤寂，活成了一座孤岛。这种浮躁早已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职场中，有人急于求成，不愿深耕专业，频繁跳槽追求短期利益，最终陷入“越跳越迷茫”的困境；学习中，有人沉迷速成课程，不愿夯实基础，妄想“一口吃成胖子”，最终一无所获；创业中，有人盲目跟风热点赛道，不愿沉下心调研布局，忽视行业发展规律，最终草草退场。《列子》的哲学思想，恰是破解在浮躁中精神迷失的钥匙。《列子·力命》借“列子学射”的寓言，批判浮躁之风。列子初学射箭时，性子也急，射中靶心，便沾沾自喜、得意忘形，关尹子见状，一盆冷水浇下，只问了一句：“汝知子之所以中者乎？” 列子一时语塞，才恍然大悟，自己不过是侥幸射中，压根不懂射箭的真谛，更不懂“射中”背后的规律。于是他回去潜心修炼，三年如一日，沉下心来，褪去浮躁，最终无论动静、喜怒，皆能从容射中靶心，这才真正读懂了“射之道”。《列子》借这则寓言，传递出的智慧是：真正的成长，从来没有捷径可走；真正的成就，从来不是速成的结果，正如《天瑞》篇所言“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万物的成长、事情的成败，都有其自身的时序与规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花开花落、自有其时。违背规律的“妄动”，只会让人在浮躁的泥潭中，越陷越深。而破解这份妄动、挣脱浮躁的关键，便藏在“虚己守静”的修行之中。《列子·黄帝》篇那句“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道破了世人的认知误区。真正的强大，从不是刚愎自用的逞强，不是咄咄逼人的锋芒，而是顺应自然规律的柔韧谦和，如野草，风来弯腰，风过挺直，看似柔弱，却能抵得过狂风暴雨；真正的胜利，不是对抗规律的妄动，而是融入规律的从容，如清风，不与山石争雄，却能穿林而过，无往不利。此处的无为非无所作为，也不是消极避世、不思进取，而是“无妄为”，是顺势而为的清醒，是御风而行的智慧——在认清规律的基础上积极作为，而非违背规律盲目拼搏。无为而无不为，不争而天下自定，如清风拂过大地，不声不响，却能滋养万物，安定四方。汲取《列子》的智慧，破解浮躁之扰，在于践行“以虚静养心，以顺势行事，以心斋立身”的辩证修行。以虚静养心，每天留一点静思的时间，像清扫庭院一样，摒除心中的杂念，回归本心的澄明，让浮躁的心灵，得到温柔的滋养，在静心中，培养耐心、提升格局，不被功利杂念干扰。遵循“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的自然规律，接纳事物发展的时序，不急于求成、不盲目妄动，沉下心来，深耕细作。不逆势而为，不妄自菲薄，守住方寸安宁，不急于求成、不盲目跟风，不被他人的评价绑架，活得纯粹而通透，活得从容而自在。唯有如此，才能跳出“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屡屡受挫—愈发浮躁”的恶性循环，在从容沉淀中奔赴成长，成就自我。 顺命随所为 列子的天命观以自然主义为核心，认为“天命”是宇宙间客观、无意志的运行规律，万物生死化育皆蕴含其中。他主张人应“安命”，即全然接纳自然与人生的既定轨迹。这种“安命无为”的实质，是让人在洞察并顺应必然的天道后，从焦虑与束缚中解脱，最终实现精神的超越。古人并不讳言天命，但在当下的语境下，言说天命虽说没有多大的风险，但必招致非议。一个人的显达富贵，当然离不开他的努力和付出，但非常残酷的现实是，有些人的努力与付出会得到回报，而更多人的努力与付出却收获甚微，甚至血本无归、头破血流。天命说终究是绕不开的生命哲学，这也是一个人命运的玄妙之处。《列子·力命》中有一段话很让人活得释然：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来日去，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无所不信。这段话的意思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这样，就是天命。现如今世间种种昏昏昧昧，纷纷扰扰，任凭你做些事情，或者什么也不做。旧日子过去了，新日子照样到来，谁又能明白其中的缘由？这都是命啊。相信天命的人，无所谓长寿夭折；相信天理的人，无所谓是非对错；相信本心的人，无所谓逆境顺境；相信天性的人，无所谓安危祸福。这就叫作什么都不信，又什么都相信。战国时期道家思想的代表人物杨朱，看透了生命中的生与死、贤与愚、贵与贱。他认为，万物的生死是齐等的，贤明与愚昧是齐等的，尊贵与卑贱也是齐等的。善于使生命得到快乐的人不会让贫穷伤生，善于使身心得到安逸的人不会为发财而累垮。杨朱能活得如此通透，这是我们常人难以达到的境界，但他与列子的天命观有着本质区别：杨朱思想核心是“为我”，侧重个体生命的享乐与避害，主张“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核心是规避外界纷扰以保全自身；而列子的天命观核心是“顺自然”，主张“知命者不怨天，知己者不怨人”，并非消极保全自身，而是在洞察自然规律后，接纳人生的不可控，在顺应规律中实现精神超越。列子的哲学思想给人的启发是，一个人生命的价值就是活出真实的自己。你信命也好，不信命也好，你生活在这个人世间，既不要听天由命，也无须逆命而为。顺其自然，活得安然自在就好。这也如列子所言：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面对死亡而不恐惧，身处穷困而不悲戚，这是洞达天命随遇而安的表现。杨朱说：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你完全可以任由生命自然而然的样子，不为生死所忧，不为贵贱所累，像流水一样顺着生命的河道自然地流淌。 《列子》的启示《列子》一书，穿越千年岁月，如一位御风而行的隐者，带着玄逸的神秘、轻盈的飘逸、通透的幽默，将虚静守真、顺性而为、知命安时、虚己寡欲的智慧，悄悄融入字里行间，助我们在纷繁复杂的尘世中，挣脱浮躁、内卷、物欲、私利等精神桎梏，找到心灵的归宿。列子的“御风而行”，是一种清醒的修行：不盲目妄动，不消极避世，在顺应规律中，成就自我，在沉淀积累中，提升格局；它是一种通透的人生：不执着于得失，不纠结于过往，不焦虑于未来，在接纳自我中获得自由，在与世界和解中收获温暖；它是一种高尚的境界：不困于私利，不迷于浮华，不惑于喧嚣，在共生共赢中实现价值，在坚守本心中活出纯粹。《列子》留给当下我们的，是可践行、可感悟的人生智慧，这份智慧不是脱离现实的空谈，而是能融入日常的生活准则：以虚静养心，可每天留出一些静思的时间，摒除杂念，像清扫庭院一样梳理心绪，不被功利杂念干扰；以顺性立身，可正视自身禀赋，不盲目跟风内卷，职场中深耕自己擅长的领域，学习中选择契合自身节奏的方式，不强行复制他人轨迹；以知命安时，面对挫折与遗憾时，接纳“人力有穷时”的现实，不抱怨、不内耗，同时积极寻找解决办法，尽己所能后坦然释怀；以虚己处世，与人交往时放下主观成见，换位思考，不固执己见、不斤斤计较，保持谦逊包容的心态。于我而言，读《列子》是学会在浮躁尘世中守住本心。这份“虚静御风”的智慧，不是消极避世的借口，而是滋养心灵、指引前行的力量。在纷繁复杂的当下，活出从容、通透、自由、温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