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晴天5-6章

柳风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破碎的晴天5-6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四章 发迹的霉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怀仁机械”简陋的木牌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锃亮的铜牌——“怀仁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端正地挂在市中心一栋新建写字楼的五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嘉陵江蜿蜒流过,对岸的山峦在城市的雾气中显出朦胧的轮廓,视野开阔明亮。新办公室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和涂料混合的气息。苏怀仁的座位变成了宽大的老板台,皮椅厚实。他穿着合体的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接电话的腔调沉稳自信,带着一种崭新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林小雨也搬离了那个冬冷夏热的仓库角落,住进了公司附近租的一套两居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这窗明几净的新世界,对林小雨而言,却如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参茶,是她唯一能摆进这间办公室的东西。她试图在苏怀仁身边坐下,想看看新项目的计划书,手指刚触到光滑的文件夹封面,苏怀仁带着疲惫却不容置喙的声音便响起:“小雨,你脸色不太好,还是回家歇着吧。账目也清闲了,交给新来的会计就行,别累着。在家…养养身体。”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关心,但那目光却掠过她,投向办公室外面大办公区。那里,一个穿着合体米色套裙的年轻女孩正抱着文件走过,步子轻快得像只跳跃的小鹿,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随着步伐左右摆动,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小雨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慢慢缩回,指节攥得发白,默默端起那杯凉掉的参茶,指尖感受不到一丝应有的暖意,只有一片冰凉。她起身离开,身后苏怀仁拿起电话,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沉稳:“喂?小贾吗?上个月的报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家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光鲜,房间一片寂静。林小雨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这里比仓库明亮百倍,却空旷得让人心慌。没有需要她糊墙的报纸缝隙,没有等着她记账的油污零钞,甚至没有一张吱呀作响需要她整理书稿的破木桌。失去目标的分秒变得异常漫长,钝重地碾压着心脏。她疲惫地闭上眼,不是为了困倦,只为片刻逃离这无所事事的空旷。窗外,嘉陵江的水流声遥遥传来,亘古不变,却再也无法抚平她内心那份骤然降临的空洞与慌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五章 嘉陵江的证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贾以沐,那位年轻的前台,如同一个骤然闯入的、过于鲜亮的符号,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林小雨的视野边缘。她穿着当季流行的连衣裙,笑语盈盈地穿梭在苏怀仁的办公室内外,捧着需要签字的文件,提醒着下一个会议,甚至坐在苏怀仁汽车副驾驶的位置上,摇下车窗,长发在江风里飞扬。林小雨在街角远远看见,那灿烂的笑容刺得眼睛生疼。那女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炫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小雨开始失眠。深夜里,她默默起身,打开衣橱,属于苏怀仁的那半边,昂贵西装套着防尘罩,整齐排列,散发出高级干洗剂洁净却冰冷的气味。习惯了节俭的她,下意识地开始整理他的衣物。她将那些笔挺的西装外套一件件取出,仔细拂过肩头并不存在的微尘。当手指探进一件铁灰色杰尼亚西装的内袋时,指尖触到了一块柔滑的织物。她怔住,缓缓抽出来。那是一方真丝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泛着上等丝料特有的柔和光泽。手帕的一角,用淡金色的丝线,精细地绣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字母——一个清晰的“H.R.”(怀仁),以及一个娟秀的“Y.M.”(以沐)。那纠缠的线条宛如情人的手臂,在冰冷的灯光下,闪烁着无声的、残酷的嘲讽。真丝柔滑冰冷的触感,瞬间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上。她死死攥着那方手帕,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那精致的丝线嵌进皮肉里。窗外,嘉陵江的夜色深沉得化不开,哗哗的水声仿佛带着某种悲悯的叹息,从遥远的深渊传来,穿透寂静的夜,冲刷着她脚下摇摇欲坠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六章 沉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林小雨回家比平时稍晚。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没有开电视,没有音乐,只有一种异常凝滞的安静。苏怀仁正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沙发上,面前的玻璃茶几上,赫然摊着几份文件。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已经被拧开。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往日的闪烁其词,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那平静,像冬日结冰的江面,坚硬,寒冷,不反射一丝光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小雨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最上面那份文件。白色的纸张上,“离婚协议书”几个铅印的宋体字,冷硬地刺入眼帘。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站在玄关处,冰冷的空气抽走了她肺里仅存的温度。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甚至连那汹涌的愤怒也被瞬间冻结。原来心被彻底掏空时,是这样的感觉——脚下坚实的地面仿佛消失了,整个人悬在一片无边的、冰冷的虚空中,只余下沉沉坠落的失重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慢慢地走过去,脚步很轻,像踩在薄冰上。在苏怀仁对面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目光掠过他平静得可怕的脸,最终落回那份协议书上。他签字的笔迹很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林小雨的喉咙发紧,干涸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嘉陵江的涛声固执地涌进来。十六岁听过的江水,是青春难解的愁绪;二十岁听过的江水,是泥土弥散着希望的芬芳;而此刻这涛声,只余一种恒久而冰冷的回响——它奔流不息,带走了岁月,也带走了承诺,最终只留下岸边难以磨灭的伤痕印记,沉甸甸如同水底静默千年的石。她没有去看协议的具体条款,财产分割、公司股权……那些数字失去了所有意义。她只是静静坐着,听着江声,看着对面那个曾经以为会是自己整个世界的男人,看着他垂下的眼睑,看着他手中那支签下他名字、也签碎了她前半生的笔。没有眼泪,只有巨大的、无声的消耗,像尘封太久的回忆,簌簌落尽,成为这空荡房间里的唯一回音。灯光下她的影子缩在沙发角落,小而单薄,却是这曾经称之为“家”的房子里,最后残存的一点真实的、灼痛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茶几玻璃映出窗外城市模糊的灯火,像许多破碎的、永远无法重圆的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