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破碎的晴天 1-3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章 鹭岛遗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6年的夏天,鹭岛的风裹挟着特有的咸涩与炙热,吹拂着厦门大学高大的棕榈树,树影幢幢。毕业典礼的喧嚣锣鼓渐行渐远,吉他的忧伤旋律盘旋着最后一丝青春气息。金融系榜上位列前茅的林小雨,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将那份印着醒目“上海外资金融机构”录用通知书的信纸,轻轻撕成两半。碎片像垂死的蝶,无声飘落在嘉庚楼前的水泥台阶上。她只看向站在树影里的苏怀仁,他小麦色的脸上笑意宁静,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却像投射进她混沌视线里唯一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潮水般的人流裹挟着狂喜或迷茫奔向各个方向,狭小的分配办公室内空气凝滞。苏怀仁恳切地与负责分配的老师解释着,他语调低沉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乡音:“家乡需要人,建设正当时。”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一丝恳求,一线微光。雨水模糊了林小雨紧紧攥着分配表的指尖,淡蓝色墨水洇开“嘉陵”两个字,仿佛被泪水浸润过。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远离繁华海口,踏入西南边陲深处山城腹地那名为“嘉陵”的陌生之地。可当苏怀仁的手在拥挤公交车上略带汗意地握紧她的,远处灰蒙蒙的江水和山影在摇晃的车窗外掠过,一种近乎悲壮的期待,竟盖过了心底那丝微弱的、发凉的忧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长途汽车颠簸几日,最终在嘉陵江畔一个陈旧的小站台停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水汽、煤烟,还有厚重泥土的腥气。苏怀仁麻利地拖拽着两个巨大沉重的编织袋行李,林小雨紧随其后,额角渗出细汗,目光急切地投向这片全然陌生的环境。映入眼帘的是坑洼不平的马路,路边水洼倒映着灰黄天空,生锈角铁搭建的防雨棚下,小摊贩的吆喝声机械重复,汇入江面上轮船沉闷的汽笛声里,构成一曲嘈杂而疲惫的序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章 仓库里的银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苏家老屋在嘉陵江上游一个更偏僻的镇子,远水难解近渴。苏怀仁带着林小雨,在靠近城区边缘的工业旧区里,找到一处栖身之所——那是一个废弃仓库的角落。巨大的铁皮卷帘门锈迹斑斑,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堆满杂物,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蒙着厚厚污垢的小气窗,光线艰难地穿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林小雨站在门口,看着这空旷、冰冷、弥漫着铁锈和霉味的空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家徒四壁”的重量沉沉压在肩头。她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的气味呛得她喉咙发痒,却只是默默挽起袖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个月的工资,薄薄几张纸币,带着信用社窗口的油墨气息,被林小雨紧紧攥在手心。她走进拥挤的杂货市场,目光在锅碗瓢盆、被褥床单间仔细逡巡,精打细算每一分钱。一个印着俗气牡丹花的铁壳暖水瓶,两床厚实的棉花被胎,几只粗瓷碗碟,还有一块最便宜的蓝白格塑料布,用来隔开仓库里堆放的杂物。最后,她站在卖馒头的老伯摊位前,从所剩无几的零钱里,数出十块钱,买了十个扎实的白面馒头。老伯递过馒头时,她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柔软,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这十个馒头,是他们未来几天全部的干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仓库角落被塑料布隔开的小小空间,成了他们最初的“家”。林小雨用旧报纸仔细糊住墙壁缝隙,挡住夜晚江边吹来的冷风。苏怀仁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废弃的木板,钉成一张简陋的桌子。夜晚,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挂在头顶,林小雨就伏在这张摇晃的桌子上,摊开厚厚的硬壳账本。她白天在区里的小信用社做柜员,晚上回来,便在这灯下,一笔一划地记录苏怀仁白天跑业务的花销:车票、一包最便宜的烟、请人喝的一杯劣质茶水……数字在粗糙的纸张上延伸,像一条条纤细却坚韧的藤蔓,缠绕着对未来的全部想象。苏怀仁有时坐在旁边,翻看一些破旧的机械杂志,灯光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报纸糊的墙上,影子巨大而沉默。林小雨偶尔抬头看他,再低头看看账本上那些微小的数字,心里便又生出些力气,仿佛那微弱的灯光,真的能穿透这仓库的冰冷和铁锈味,照亮很远很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三章 原始积累的体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嘉陵江的冬天,湿冷刺骨,寒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他们那个仓库里的“家”,塑料布在风中簌簌作响,寒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唯一的取暖源,是那个印着牡丹花的铁壳暖水瓶,以及彼此紧靠的身体散发的微薄热量。林小雨裹着厚厚的旧棉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却依然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写着。苏怀仁白天在外面跑得灰头土脸,晚上回来,常常带着一身寒气,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边,沉默地翻着几本破旧的机械杂志,或者在一沓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眉头紧锁。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江轮隐约的汽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怀仁机械维修服务部”——一块用粗糙木板钉成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在仓库那扇巨大的铁皮卷帘门旁边。苏怀仁用积攒了很久的钱,加上林小雨从信用社同事那里小心翼翼借来的一点,买回了几件最基础的二手工具。业务艰难地起步,常常是苏怀仁一身油污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沾着油渍的零钞,递给林小雨。她接过钱,仔细地抚平,再郑重其事地记在账本上。收入栏的数字常常单薄得可怜,支出栏却密密麻麻。林小雨白天在信用社柜台后,手指熟练地拨动算盘珠,为别人办理存取款;晚上回到仓库,就着那盏白炽灯,又成了苏怀仁的免费会计。账本越来越厚,页边被翻得起了毛,里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像无数只勤劳的蚂蚁,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搬运着他们沉甸甸的期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深夜,苏怀仁带着一身浓重的机油味和疲惫推开仓库门,却少见地没有立刻沉默。他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东西,塞到林小雨手里。她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油亮亮的铜制齿轮。苏怀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今天给老机械厂修那台老掉牙的冲床,厂长说,整个厂都找不出第二个人能修好!这齿轮,是换下来的废件,我……我觉得好看。”昏黄的灯光下,齿轮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林小雨握着那冰凉的铜件,指尖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暖意。苏怀仁粗糙的手突然覆盖住她的手,连同那枚小小的齿轮一起紧紧包裹。他掌心滚烫,带着汗意和油污,声音低沉而灼热:“小雨,你等着,等我们公司……以后上市了,我给你买最大最亮的钻戒!”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发上,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承诺。仓库里寒气依旧,但那一刻,林小雨觉得,那枚小小的齿轮和包裹着它的那只滚烫的手,似乎真的能转动起一个璀璨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