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日头

回车书院戴萧然

墙根日头斜，那时花开。——谨以此文，给所有在土里开过花的人。

后来我才懂，我念的从不是她，是十六岁蹲在土操场墙根，偷望心动的自己。她是我用青春的土肥浇出来的虚花，真的她，早隔了半世的土路，开成了旁的模样。

年少别碰太扎眼的人，往后半辈子，都要困在那点灿亮的余灰里。这话我嚼了二十年，字字都磨出糙刺，夜半醒着，就勾着心口那层软痂。那个名字，就钉在十六岁的麦收季，粗布校服洗得发毛，立在土坯走廊的日头里，成了我一辈子走不出的老槐影。

初见普通得扎心。九月的晨，我头晚喝了村头代销点的佬米酒，晕着撞进教室，满屋子粉笔灰飘在日头里，一眼瞅见第三排的她。眼角一颗小痣，像墨滴在糙纸上；马尾松垮垮扎着，发梢沾着日头的光，软乎乎的。后来多少年，我总琢磨那一眼——许是前晚翻了半本旧情诗，才给那寻常的侧脸，糊了层晃眼的亮。

我俩名字差一个字，座位隔两排旧课桌，住的地方隔一个土院墙。所有的巧，都像老天挖的坑，勾着我三年里，把每回撞眼的对视，都当成命里的定数。

她总在第三节课后，撕开那包散装柠檬甜饼，渣子沾在嘴角，我就弯腰捡笔，多瞅一眼她鼓着腮的样子。如今闻见柠檬香，舌尖还能泛起黑板擦的粉笔灰味，两股味缠在记忆里，像给年少的心事上了炷香。

少年的慌，全藏在不经意的碰里。交作业时指尖蹭一下，一上午的数学题都成了乱麻；她回头借麦秆橡皮，袖口扫过的风，能让我耳根热到日头落西。有人问她好在哪，我说毛病多的像天上的星子。那好的呢？就一个，像日头。日头一出来，满天生星子都没了——这是十六岁没道理的理。

高考前最后一个春，她在我同学录上写：愿你前途似海。字写得板正，连个顿点都规规矩矩，看着心头发涩。我在纸背，用铅笔轻轻写了句愿同往，又在还她前，一点点擦干净，擦得纸起了毛，像年少的心事被揉皱了又展平。

后来我才琢磨透，最沉的念想往往用最轻的法子存着——轻得像墙头的草，风一吹就倒，可根在土里扎了二十年。

毕业那晚，我揣着写了三年的信，蹲在她家土院墙根，等到街灯全灭。最后把信纸折成纸鹤，在江堤上烧了，一点小火苗，像场小小的葬。灰被风卷走的那一刻，我懂了：有些话烂在肚里才好，说出来，就碎了心里的念想，念想是她活在我这儿唯一的样子。

她考了611，我613，差两分。她填了北京，我填了上海，地图上一指头的距离，搁现实里，是四小时高铁，是一辈子的岔路。后来听人说，我托人送的长信，被她当成高中被人追的凭据，跟闺蜜笑着传看。原来我熬了无数夜斟的字，在人家那儿，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话。

大一寒假，我在老家天台，烧了所有为她写的诗。纸烧得噼啪响，轻得像青春叹口气。烟呛得眼酸，流的泪是烟熏的，还是心揪的，早分不出来了。

闺女十六岁生日，从我压箱底的旧粗布校服兜里，翻出张泛黄的纸条。是当年她借橡皮，随手写的谢谢，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娃。闺女笑，这是谁家姑娘的字，丑得扎眼。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她还橡皮时，指尖凉冰冰的，沾着代销点五毛钱一支的护手霜味。那一刻才知，记性不是老录像带，是每回想一回，就重新剪一回。我在脑壳的暗房里，把这两个字洗了又洗，放大又放大，直到它成了座碑。

人到中年，该有的都有了：体面的活计，温厚的媳妇，懂事的闺女。可有些深夜加完班，路上车少灯昏，我摇下车窗，让晚风灌进来。就想起十六岁的晚自习，她坐我斜前方，吊扇吹着她发梢的样子。人到了拼劲力气过日子的年纪，最金贵的，竟是这些没用的旧念想。

去年冬夜，在县城商圈撞见她。她牵着个小闺女，妆画得齐整，大衣是新款式。我俩对视三秒，她点个头笑一笑，我抬抬手应一声。擦身走过，我数了十七步——是当年她座位到教室门的步数。

我没回头，却瞅见商场橱窗的影子，她蹲下来给小闺女系围巾，动作软和，侧脸沾着霓虹的光。那一刻我松了心：她从不是我的白月光，是我在穷酸的年少里，给自己捏的一轮月。真的她，正过着人间的好日子，这比啥怀旧的话都金贵。

后来读一首诗：我心中曾有过你，如此而已/这并不使我难过/是爱情路过，不是我。读的时候，窗外的老槐花瓣正落，一片粘在玻璃上，像青春最后没褪的印子。

白月光是啥？

是自个儿搭的戏台子，是没做完的事揪着心，是活人都念着“未完成”的瘾。我们都要一轮月，不是照路，是黑夜里，还能信着有光。

她不会老，不会胖，不会在菜市场为几毛钱掰扯。她永远十六岁，永远穿那件宽宽的粗布校服，永远立在土坯走廊的日头里，冲我笑模模糊糊的亮样子。这就够了。

真的温柔，是让该留的留着，该散的散了。

今年春收拾旧物，我翻出那张谢谢的纸条，捋平折痕，夹进闺女读的《人生》扉页里。合上书的功夫，窗外飘来远处乡中上课的铃响。

脆生生的，拖得长，带着年月的沉味。

昨夜做梦，又回那间土坯教室。她还坐第三排，日头斜照在马尾上。我立在门口，这回没喝酒，没慌神，只是静静看。然后转身带上门，吱呀一声，像叹了很长的气。

走廊真长啊，长得像半辈子。但这回，我没回头。

花开了，又谢了。

看花的人老了，又在记性里年轻了。

在年月的圈圈里，我们总算学会了——

该在墙上的就在墙上，该被风吹走的就让它飘，飘远了，也还是在心里有个影儿。

那时花开，开得正好。

花不知道为谁开，人不知道为谁等，

可风记得每瓣花落的样子，

就像我记得，你抬头看云的时候，

颈后那层细绒毛，在日头里颤的模样。

就这些了——

一个土里土气的、被我往好了想的、也配被这样记半辈子的，

十六岁的、午后的、十分钟。

墙根的日头挪了又挪，

蹲在墙根的少年，

终于站起了身，

拍了拍裤腿的土，

走进了真的日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