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味

浔阳月夜

<p class="ql-block">图 片 :网 络</p><p class="ql-block"> 文 :浔 阳 月 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172437773</p> <p class="ql-block">  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鲁西平原,年味是从腊月初八的晨雾里浮起来的。那时节,天还冷得紧,北风卷着细雪打在土坯墙的窗棂上,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她把黄澄澄的小米倒进去,又抓一把红豆、几颗红枣,再撒些干莲子——那是去年秋天在集上称的,用旧报纸包着,藏在米缸最底层。我蹲在灶前添柴,看蒸汽裹着米香漫过房梁,忽然就想起《荆楚岁时记》里的话:“十二月八日为腊日,谚言‘腊鼓鸣,春草生’,村人并击细腰鼓,戴胡头,及作金刚力士以逐疫。”我们这儿的腊鼓是布鼓,蒙着猪皮,敲起来闷声闷气,可那股子“逐疫”的劲儿,却顺着锅沿儿飘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p><p class="ql-block"> 腊八粥熬得稠了,能挂在勺子上,母亲盛出两碗,一碗供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敬天地祖先,另一碗端给我和弟弟,说“喝了腊八粥,就把年来数”。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粥比平日的小米饭香甜十倍,枣子软得能抿化,莲子带着点苦,混着米的甜,像把一整年的日子都熬化了,融成这一碗热乎的盼头。后来读陆游的“今朝佛粥更相馈,反觉江村节物新”,才惊觉千年前的人,也和我们一样,捧着一碗热粥,数着日子等春来。</p><p class="ql-block"> 过了腊八,日头一天比一天长,村里的年味也跟着“长”起来。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父亲从集上买来关东糖,用黄纸包着,糖块硬邦邦的,咬开是黏牙的麦芽香。母亲说,这是给灶王爷的“胶牙饧”,让他上天言好事,别把家里的糗事说给玉皇听。傍晚时分,父亲搬来小凳,把灶王爷的神像从灶台上揭下来,用灶膛里的火点着,看着那张画着灶王、灶婆的纸慢慢蜷曲、变黑,灰烬飘向房顶,他嘴里念叨着“好话多说,赖话莫提”,我仰着头看,觉得那飞灰里藏着全家一年的秘密。苏轼写过“明日东家知祀灶,只鸡斗酒定膰吾”,原来千年前的灶台上,也是这样的烟火气,一样的虔诚,一样的盼着“膰吾”——也就是分得一点神灵庇佑的好运气。</p><p class="ql-block"> 祭灶一过,家里就像上了发条的钟。母亲拆了旧被单洗,浆得硬邦邦的,晾在院里的枣树上,像一面面白旗;父亲踩着梯子贴春联,我扶着梯子仰头看,“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墨汁的黑衬着红纸的金粉,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奶奶坐在炕头剪窗花,红纸片在她手里转几下,就成了胖娃娃抱鲤鱼、喜鹊登梅,她说“剪窗花,纳吉祥”,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比鞭炮还热闹。这时候总想起王安石的“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我们没桃符,只有红纸黑字的春联,可那“曈曈日”是一样的暖,把积了一冬的寒气都晒化了。</p> <p class="ql-block">  最忙的是蒸年糕。母亲提前三天就把黍米泡上,泡得米粒胀得透亮,磨成浆,装在粗布口袋里沥干,就成了湿漉漉的黄米面。蒸的时候,大铁锅里铺层玉米叶,把面一层层撒上去,撒一层洒把红枣,灶火要烧得旺,蒸汽能把屋顶熏得潮乎乎的。我和弟弟趴在灶台边闻,甜丝丝的米香混着枣香,直往鼻子里钻。奶奶说“年糕寓意稍云深,白色如银黄色金”,我们这儿没有白年糕,全是黄的,像地里刚收的黍子,咬一口,黏得能扯出丝,那是土地的味道,是日子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八九,该蒸馒头了。母亲发一大盆面,放在炕头上焐着,夜里还要起来看两次,怕面发过了头。第二天早起揉面,面团在案板上滚着,撒把碱面,揉匀了,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了,再用木梳压出花纹,做成鱼、桃、石榴的形状——“鱼”是年年有余,“桃”是长寿,“石榴”是多子多福。蒸笼冒热气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麦香,掀开笼盖,白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像一群憨厚的笑脸。这时候就想起了范成大的“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迫新岁”,可不是么?为了这几笼馒头,多少人彻夜不眠,等的就是那一口“新岁”的甜。</p><p class="ql-block"> 终于到了除夕。天麻麻亮,父亲就扛着梯子去祖坟上请祖宗回家过年。我跟在后面,看他把纸钱分成几堆,用火点着,青烟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嘴里喊着“爷爷奶奶,回家过年啦”。回来后,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上供品:整鸡、整鱼、红烧肉、苹果橘子,还有一碗刚出锅的年糕,香烛燃着,烟气袅袅。奶奶领着我们磕头,她的白发在烛光里闪着,嘴里念着“列祖列宗保佑全家平安”。这时候才懂“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的深意——不是简单的熬夜,是把对先人的思念、对活着的亲人的祝福,都熬进这一夜的灯火里。</p><p class="ql-block"> 中午吃团圆饭,母亲做了八大碗:酥肉、丸子、扣肉、炖鸡,还有我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父亲打开一瓶高粱酒,给自己倒一杯,也给爷爷倒半杯,爷爷抿一口,脸就红了,说“今年队里的麦子收成不错”。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弟弟捂着耳朵跑出去捡哑炮,我帮母亲收拾碗筷,看她在灶台上擦最后一遍锅,准备晚上的年夜饭。陆游说“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我们家的椒盘是粗瓷碟,装着炒花生、瓜子、红枣,母亲说“嚼这些,嘴不空,福气就不溜走”。</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的时候,父亲拿出早就买好的鞭炮,挂在枣树枝上,长长的红鞭炮垂下来,像一道红色的瀑布。弟弟攥着火柴,手直抖,划了好几次才点着,只听“噼啪”一声,红纸碎屑落了一地,硝烟味混着泥土香,瞬间炸开了满院的欢喜。这时候全村的鞭炮都响了,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合唱。辛弃疾写“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我们没见过花灯,可这鞭炮炸开的火星,比星雨还亮,把冬夜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p> <p class="ql-block">  年夜饭的饺子下锅了,白胖胖的饺子在水里翻滚,像一群戏水的白鹅。母亲说,饺子里包了硬币,谁吃到谁来年有福气。我狼吞虎咽地吃,突然硌到个硬东西,吐出来一看,是枚亮闪闪的一角钱!全家人都笑了,奶奶摸着我的头说“这孩子,有福”。后来读查慎行的“喜得佳兆堪称贺,难得今宵又遇春”,才明白这小小的硬币,哪里是福气,分明是全家人凑在一起的欢喜,是把平凡日子过出花来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吃完年夜饭,爷爷给我们分压岁钱,用红纸包着,一角、两角,最多五角。他说“压岁钱,压祟钱”,要把邪祟压住,让我们平平安安长大。我和弟弟把钱攥在手心里,舍不得花,藏在枕头底下,梦里都能笑出声。那时候的压岁钱不多,可比现在几千块的红包珍贵多了,因为它裹着长辈的温度,裹着一个家族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守岁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头,听爷爷讲古。他讲“年兽”的故事,讲朱元璋写春联,讲杨家将过年打仗也不忘贴福字。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疏,雪花悄悄落下来,落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奶奶熬了一锅姜糖水,给我们每人盛一碗,甜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暖到脚底。苏轼说“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努力尽今夕”,只知道守着这一夜的热闹,守着身边的亲人,就是最好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初一早晨,天还没亮,就被鞭炮声吵醒了。穿上母亲连夜赶制的新衣裳——蓝布棉袄,黑布棉裤,膝盖上还绣了两朵小红花,弟弟的是绿棉袄,绣着小老虎。父亲带着我们去给邻居拜年,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见了面就说“过年好”,主人家就抓一把瓜子、递一块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几个孩子在放“窜天猴”,火箭似的冲上天,炸开一朵金色的小花。这时候就想起了孟浩然的“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斗转星移,又是一年,可这“岁起东”的喜悦,从唐朝一直传到我们这代,没变过。</p><p class="ql-block"> 初一到初五,天天有亲戚来串门。姑姑带着表哥表姐来,带来自己织的土布,带来炸的糖糕;舅舅带着外甥来,带来新打的镰刀,带来腌的咸菜。堂屋里摆开桌子,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孩子们满院子跑,追鸡撵狗,把新衣裳蹭上泥点也不在乎。母亲和婶子们在厨房忙,今天包饺子,明天做年糕,后天炖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比音乐还好听。这时候才懂“共庆新年笑语哗,红岩士女赠梅花”的温暖——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有人惦记,有人来访,有说有笑,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闹元宵,是过年的最后一个高潮。母亲用糯米粉做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煮在锅里,浮起来像一轮轮小月亮。父亲扎了个纸灯笼,糊上白纸,点上蜡烛,我和弟弟提着灯笼满村跑,影子在地上晃啊晃。村头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唱河南坠子的,敲锣打鼓,唱的是《穆桂英挂帅》《杨家将》,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着听,孩子们围着戏台疯跑。辛弃疾写“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我们没鱼龙舞,可那旋转的灯笼、喧天的锣鼓、飘着汤圆香的夜,比词里的元宵还热闹三分。</p> <p class="ql-block">  过了十五,年就算过完了。父亲把灯笼收起来,母亲把剩下的年货装进瓦罐,爷爷把春联撕下来,扔进灶膛烧掉。院子里的枣树静悄悄的,没了鞭炮的红纸屑,没了灯笼的光影,好像一下子冷清下来。我背着书包去上学,弟弟抱着他的小老虎棉袄,一步三回头地看堂屋的八仙桌——那里还留着供品的香气,留着全家团圆的影子。这时候才想起白居易的“病眼少眠非守岁,老心多感又临春”,原来长大就是这样,一边盼着过年,一边看着年一点点远去。</p><p class="ql-block"> 如今住在楼房里,超市的货架上年货堆积如山,网购的年礼隔天就能送到,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土坯房的烟火气,少了灶膛里的劈柴香,少了全家动手蒸馒头、做年糕的忙碌,少了走街串巷拜年时,手心接过的那把瓜子的温度。六零后的年味,是刻在骨子里的诗,是“腊鼓鸣,春草生”的期待,是“总把新桃换旧符”的郑重,是“共庆新年笑语哗”的温暖,是“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的团圆。它不是博物馆里的老物件,而是活在记忆里的烟火,是无论走多远,一想起就会心头一热的——家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风从窗前吹过,我仿佛又闻到了腊八粥的甜香,听见了祭灶的鼓点,看见了满院子的红灯笼。那些关于年的诗词,那些关于年的仪式,那些关于年的人,都随着岁月沉淀成最珍贵的记忆。原来,年味从来不是某一种食物、某一种习俗,而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对生活的热爱、对亲人的牵挂,熬成一锅热腾腾的汤,让我们在寒冬里,总能找到一份暖,找到一份盼,找到一份回家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