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归期，心向暖隅

岩耕

　　距新年尚有十日，旧岁的余温在时光里渐次消散，那些未曾言说的情愫，恰如李碧华笔下的怅然：有些爱，止于唇齿，掩于岁月。这一年，我们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藏起满身的狼狈，把脆弱妥帖安放。

东坡先生曾叹：“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儿时的年，是指尖绕着日历的期盼，一颗糖就能甜透整段时光，仿佛攥住了全世界的温柔；长大后的年，是悬在舌尖终未说出口的疲惫，是眉间藏不住的风霜，再也找不回彼时纯粹的欢喜。从来不是年味淡了，而是我们不再是那个易得满足的孩童，岁月在我们心上刻下纹路，也让我们学会了负重前行。

命运向来这般精妙，给予我们接受现实的时间，不多一分，怕我们熬不过世事的磋磨；不少一分，怕我们醒不来虚妄的执念。这一年，无人知晓你熬过了多少辗转难眠的深夜，跨过了多少荆棘丛生的险途，才在风雨过后，重新寻回内心的平静。所谓成长，不过是用一层又一层的成熟，包裹住那个依旧会慌乱、会迷茫的自己；这份不动声色的隐忍，何尝不是我们与世界签订的成长契约，字字句句，皆是身不由己。

人间枝头，各自乘流。我们皆心有归期，却有时觅不到归途。总想为这一年的自己写一段文字，是写面对家人时强装的坚强，把所有苦楚咽进心底的隐忍；还是写终于学会接受，有些遗憾注定镌刻余生，终究无法弥补的无奈；又或是写那些反复刷新社交软件的深夜，明知无人问候，却还是把屏幕划到发烫，在孤独里与自己相拥的时刻。可落笔才知，千言万语，到最后都绕不开满心的悲凉。

于是我们习惯了，把温柔悉数给了世界，把所有坚强都留给自己。余华曾写：“我在情感上的愚钝，就像一扇紧闭的门，而我站在门后，别人无法推开。”这一年，我们总以为新年是新的开始，能抹去旧岁的伤痕，能留住那些渐行渐远的人，能让所有遗憾都有归处。可我们终究忘了，岁月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有些错过，跨了年依旧是错过；有些心酸，过了节依旧是心酸；有些离别，隔着山海，再难相见。

后来才懂，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承诺里，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这一年，我们都在用满腔的热情，去换旁人一句“成熟”的夸赞；用满身的疲惫，去换一身看似“体面”的外壳，把真实的自己，藏在这层外壳之后，不与人说。

我们皆是岁月的过客，行于红尘路上，本就没有常开的繁花，也没有长久的依靠。张爱玲说：“孤独的人有他们自己的泥沼。”这一年，谁不是人前笑语盈盈，装作万事顺遂；人后独自强撑，熬过一个又一个难关。那些哽在喉头的委屈，那些无人理解的心酸，到最后，都只化作轻描淡写的一句“我没事”。

于我们而言，年味最浓的地方，总掺着往事的淡苦。就像当我们在异乡跌跌撞撞，终于站稳脚跟时，故乡的巷口早已改了模样；当我们攒够所有勇气，想要回头找寻时，想见的人，已成了旧照片里泛黄的注脚。岁月的渡口，我们终究要学会，把喧嚣还给喧嚣，把自己还给自己，与过往的遗憾和解，与不完美的自己相拥。

海伦凯勒说：“成长就是，曾经觉得心碎的事，现在能笑着说出来。”这一年的心情，大抵都藏在那句“烟花不问离人意，灯火难照旧时眠”里。烟花绽放漫天璀璨，却不问离人的惆怅；万家灯火温暖明亮，却照不进旧时的清梦，也照不回那些逝去的时光。

二月的站台，终将再次亮起归家的灯，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皆是奔赴团圆的期盼，可有些行囊里，终究装不下圆满的团圆剧本。不是不想念母亲炖汤时的温暖，不是不眷恋家人相伴的时光，只是人到某一个阶段，故乡便成了需要跋涉千里才能抵达的远方，而我们，终究成了故乡的客人，归时欣喜，别时怅然。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做选择的旅程，从前往后看，全是未知的变数；从后往前看，全是注定的定数。从前的我们，不甘心世事无常，总想争个对错，辩个输赢，可历经世事后才明白，人心各有所愿，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可言。就像那句“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不是真的无情，而是懂得了，有些相遇，只适合珍藏；有些感情，只适合怀念。

这一路走来，我们总把“团圆”二字挂在嘴边，却在奔波忙碌中，渐渐失去了相聚的心力，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相见的机会。可我们终究要懂得，人都会疲惫，都会黯淡，却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束光、一句话、一个温暖的拥抱治愈，重新爱上这人间烟火，重新拾起前行的勇气。

旧岁已展千重锦，新年再进百尺竿。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熬过的难，终究都成了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养分，让我们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慢慢成长。2026，不必执着于过往的遗憾，不必焦虑于未来的未知，只愿我们能高高兴兴把生命力养起来，让自己浑身是劲，眼里有光，心中有暖。

愿我们都能在新的一年里，把过往的风霜，化作前行的力量；把心中的期许，化作生活的光亮。从此，山水万程，皆有好运，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都比昨夜更靠近幸福，每一次奔赴，都能遇见温柔与美好。

祝我，也祝你。

作者：岩耕（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