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相思,两处愁城:李清照与她的临安岁月作者章育生

心海怀馨

<p class="ql-block">《一种相思,两处愁城:李清照与她的临安岁月》诵读版</p> <p class="ql-block">一种相思,两处愁城:李清照与她的临安岁月</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李清照来到杭州时,这座城市正被称为“临安”,这个地名仿佛是她后半生的注脚,她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二十余年,直至悄然离世。人们常说杭州成就了李清照晚年的词名,但或许更应该说,是李清照用她全部的悲欢与孤傲,为这座城市的繁华底色,添上了一笔不可复制的、清冷而深邃的文化印记。</p> <p class="ql-block">  李清照生于1084年,号易安居士,出身于齐州章丘的书香仕宦之家。少女时期便以才情惊动京师,十八岁与宰相之子赵明诚成婚,两人志趣相投,共研金石书画,那段“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汴京岁月,成为她一生中最明亮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然而靖康之变彻底击碎了这场文明之梦。北宋覆灭,她被迫南渡,丈夫赵明诚在颠沛中病逝,半生收藏的金石古籍在战乱中散失殆尽。建炎四年左右,她像一叶孤舟,漂抵南宋行在——临安。从此,那位曾经“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明丽少女,成为了寓居他乡、心事如秋的遗民词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临安迅速从战乱中复苏,成为“东南第一州”。西湖之上画舫如织,凤凰山下笙歌彻夜。但这片繁华愈是热闹,便愈衬出李清照的孤独。她寓居在清波门一带或城西某处,成了一个清醒的“他者”。她的日常生活,在词中依稀可见:“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读书、病酒、听雨、观雁——这些细微的起居片段,构成了她与外界的全部联系。她没有融入临安的歌舞升平,反而在孤独中淬炼出一种敏锐到疼痛的感知力。</p> <p class="ql-block">  《声声慢》中那份“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彷徨,不仅是丧夫之痛,更是文化身份失落的巨大茫然。秋雁从北方飞来,提醒她故土已失;黄花在院中枯萎,映照她容颜老去;雨打梧桐点滴到明,仿佛时间本身在叹息。杭州的暖风与愁雨,在她笔下形成了一种永恒的对峙。</p><p class="ql-block"> 在杭州,李清照的词艺达到了化境。她将个人的漂泊之痛,升华为一代人的历史悲情。《永遇乐·落日镕金》是这种升华的典范。上阕写临安元宵前的暮色,“落日镕金,暮云合璧”何等绚烂,但紧接着“人在何处”四字,如冷箭穿心,点出精神上的无依。她推辞了“酒朋诗侣”的邀约,因为“次第岂无风雨”——经历过家国巨变的人,对一切安宁都抱有深刻的怀疑。下阕转入回忆:“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汴京的元宵,是青春、爱情与故国的三位一体。而如今,她只是“帘儿底下,听人笑语”。这一“听”字,堪称词眼。她不在欢笑之中,而在其外;不是主角,而是旁观者。这道帘,隔开了两个世界、两种时间,也标志着她与临安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关系:身体在此栖居,灵魂却永远留在北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她的语言此时已洗尽铅华,深入浅出,“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如《武陵春》中“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将抽象愁绪写得可感可载;《清平乐》中“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平淡语气下是沧海桑田。这些作品共同塑造了一个晚年李清照的形象:清醒、孤傲、将巨大悲痛转化为审美结晶的文学巨匠。</p> <p class="ql-block">  寓居杭州期间,李清照的词艺达到了最终的涅槃与巅峰。她将个人的飘零之痛,淬炼成一代人的历史悲情,语言既“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又极重音律,协如乐歌。其作品据《宋史·艺文志》载有《易安居士文集》七卷、《易安词》六卷,惜多散佚;今存《漱玉词》辑本,词作约五十首,虽数量不丰,然篇篇珠玉,被后世尊为“婉约词宗”。</p><p class="ql-block"> 她在名篇《词论》中力主“词别是一家”,强调词体的高雅与音乐性,其自身创作便是最卓越的实践,使她毫无争议地屹立于中国文学史上最卓越的作家之列。清人沈谦曾慨叹:“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此言精准道出了她在词坛的至高地位——她以女性之笔,直抒胸臆,完成了从闺阁情思到历史沉郁的悲壮超越。</p> <p class="ql-block">李清照在杭州没有新的爱情故事——她的爱情早已随赵明诚的离去而凝固,却在回忆与书写中获得了另一种完成。寓居杭州时所作的《〈金石录〉后序》,记述了她与丈夫收集金石古籍的经过,以及战乱中这些文物得而复失的惨痛历程。文字平静下暗涌深悲:“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物是人非之痛,比直接悼亡更为绵长。在杭州的岁月里,她正是通过这些残存的金石旧稿,一次次重温,最终完成了这段爱情与文化记忆的双重铭刻。</p> <p class="ql-block">  李清照大约在1155年于杭州悄然离世,葬处无考。但她的文学遗产,却深深嵌入了这座城市的文化肌理。她开创了女性词人书写家国历史的先河,将“闺情”拓展至“史诗”的维度。正如梁启超评价《声声慢》:“此词最得咽字诀,清真不及也。”她的愁,不再是一己之私情,而是承载了时代浩劫的文明之悲。在杭州,她完成了《词论》的思考,提出“词别是一家”,强调词体的音律与高雅。她自身的创作正是这一理论的最好实践——既严守音律,“协如乐歌”,又情感深挚、语言清新,真正做到了“浅俗之语”与“高雅之境”的统一。</p> <p class="ql-block">  如今,清照亭静立柳浪闻莺畔,亭外是年年如约的春柳夏荷。游人或许不知,这座亭子纪念的女子,曾怎样以一生的漂泊、半世的孤寂,将个人的悲欢淬炼成照彻宋词星空的明月清辉。她让西湖的水,在暖意盈盈中,始终保留着一份北国秋日的清醒与凉意;也让杭州的月亮,在千年之后,依然映照着那些关于故国、爱情与时间的不朽追问。</p> <p class="ql-block">  在这座被她称为“临安”的城市里,李清照最终找到的并非安逸,而是一种将个人苦难转化为永恒诗意的力量——这力量如此深沉,以至于八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能在西湖的烟波里,辨认出她那清瘦而倔强的倒影。</p>